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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地最缺的,还是医生和药品。但整个陕北的医疗资源都极度匮乏,村民们小病靠扛,大病靠躺。在其中一个村子,老太太害了眼病,家里没钱,就让她一个人躺在炕上瞎着。方三响看她实在可怜,便拿出最后一点磺胺给她用上,还顺便检查了一下老太太的身体。
这一检查,着实让方三响吃惊不小。老太太身上仅有的那件衣袄上面,肉眼可见虱子乱跳。要知道,陕北这边是回归热和斑疹伤寒的多发地区,虱子是重要的传播途径。他把老太太的家属叫过来,狠狠批评他们的卫生习惯,说应该勤洗衣服。
家属不服气,说齐主任号召我们半年洗一次。方三响眼前一黑,说:“半年?七天就该彻底洗一次,否则怎么消灭虱子?”
齐慧兰看不过去,把方三响拽到旁边解释:“陕北缺水缺得厉害,人和牲口都不够喝,哪有七天洗一次衣服的余裕?再说穷人家里往往只有一件衣服,还都是土布,洗得太频繁很快会坏。七天洗一次,两个月衣服就没法穿了,这些穷人可没钱再去弄一件新的。”
“穷讲究,穷讲究,不穷了才能讲究啊。”齐慧兰说。
这一番话说得方三响哑口无言,他常年在江南地区活动,形成了固定思维,竟忽略了陕北的特殊情况,也忘了考虑老百姓的实际情况。
方三响懊恼地想起颜福庆的一次讲座。那次颜福庆特别说过,农村的公共卫生工作,不单纯是个医学问题,需要充分理解当地情形,才能因地制宜。自己当时虽然记住了,却没往心里去。结果在这里犯了想当然的错误。他当晚找到齐慧兰,诚恳地向她道歉,要做自我批评。
方三响到延安之后,发现当地有个很好的习惯,没事会召开批评与自我批评会,有什么意见都畅所欲言。军队如此,医院如此,郭梁沟的民政干部们也是如此。
齐慧兰见这个上海医生有样学样,哈哈大笑了一阵,大大方方地接受。不过她说除虱确实是一件大事,中央也多次发文要求,转而向方三响请教了一些驱除虱子的办法。方三响也分享了自己的经验,一场自我批评会,变成了诸葛亮会。
经历了这次教训,方三响在调查之余,也力所能及地为村民们诊治。他发现这里出现最普遍的就几种病:沙眼、急痧、咽喉炎、痢疾等等。这些病的治疗办法很简单。他有时忍不住想,是不是只要教会一个普通人这程咬金三板斧,也能在村里当个郎中?
他开始自觉荒唐,让一普通人去治病?这不是开玩笑吗?可随着深入的村子变多,方三响发现,这里实在太缺医生了,就算把整个上海的医生都调过来,也不够分派,那么为什么不让普通人试试呢?毕竟治好病才是终极目的——这不也是一种因地制宜吗?
也许这是个值得推广的路子,回头跟徐科长说一声,方三响心想。
唯独吐黄水症的调查,迟迟没什么眉目。方三响找到一些线索,但目前还没办法建立起一条完整的链条,来解释郭梁沟这次疫病的扩散模式。每个村子的患者,似乎都是独立出现,彼此之间似乎没有联系。
对这个困惑,齐慧兰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得说:“我带你多转转。”
这一日,两人寻访到了第六个村子。这村子叫李庄,建在一片高高的塬之上,是郭梁沟镇地势最高的地方。这村子已经出现了十个吐黄水病的患者,都已送到镇上去输液了,村里陆陆续续还有人发病,一片云愁雾惨。
方三响一进村听说有病人,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立刻准备调查。他正忙着,齐慧兰忽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边保的人来了,指名道姓要找你。”
“边保?”
齐慧兰介绍说,边保的全称是“陕甘宁边区保安处”,是边区政府负责锄奸和保卫工作的机构。他们所到之处,那里一定有大案子发生。
“他们找我做什么?”方三响一愣。齐慧兰摇摇头,把他拽到村子东头的一孔窑洞里。这是村支部的办公室,边保干部已经在里头等候了。
他们一共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瘦高个子,眼窝深陷,下巴尖得像把刺刀。他很客气地亮出证件,自称姓卞,是边保的一名保卫干事,说希望跟方医生谈一谈。
方三响看看桌子前摆了一把椅子,俨然是副审讯的架势。坐定之后,卞干事掏出个小本,开始询问起来。他的吐字很清晰,但字与字之间绝不连音,使得腔调透着不自然和死板。
卞干事开始问的都是一些琐事,诸如何日抵达延安,与谁同行,落脚何处,谁做的介绍,等等,然后话锋一转,问到他来郭梁沟的事。
原来延安近日频频遭遇轰炸,边保怀疑当地有日本人的奸细给飞机导航。恰好郭梁沟有民众看到一个陌生人在各处村子游荡,形迹可疑,报告给了当地锄奸委员会,于是卞干事他们火速赶到这里调查。
方三响一听,心中一松,便把最近一段时间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谁知卞干事听完之后,眼睛却是一眯:“为什么你要把徐东支回延安,单独留在这里?”
方三响一怔,说徐科长是回去送样本检验,顺便调取混合疫苗过来。
“什么混合疫苗?”
“伤寒霍乱混合疫苗。”
“你刚才不是说,这次的疫情大概率是肉毒梭菌引起的吗?为什么让徐东去取无关的疫苗回来?是不是为单独行动制造借口?”
不得不说,卞干事相当敏锐,居然一下就注意到了这一个疑点。方三响解释说,目前检验结果还没出来,不能排除是伤寒沙门菌或霍乱弧菌引起,伤寒、霍乱在陕北也属于高发病症。他建议在郭梁沟这边打,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卞干事眯起眼睛,显然并不相信方三响的这套说辞。方三响有点生气:“你是否受过医学训练?”
“没有。”
“那么你凭什么来质疑我的专业判断?又凭什么认为我别有企图?”
“方医生,我这只是例行公事,请你不要激动。”
“我是隶属救护总队的医生,受林先生指派前来贵处提供医疗支援。如果你们怀疑我有企图,欢迎向上级投诉,但我不接受没有证据的污蔑。”
卞干事微微一笑,示意他少安毋躁:“方医生,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不会……”突然齐慧兰气势汹汹地推门进来,冲卞干事嚷道:“我和方医生这几天寸步不离,一直在忙着调查疫情,他根本没时间做别的。”
卞干事面无表情道:“你是二十四小时都跟着他吗?”齐慧兰脸颊红了红,猛地一拍桌子:“你说什么呢!寄宿当然是在不同的老乡家里。”卞干事双手一摊:“既然如此,你怎么能保证他没做别的事情?”
齐慧兰一下被问住,憋了半天才开口道:“方医生大老远来帮我们,我看得出来,他肯定是个好人。”卞干事慢条斯理道:“奸细不会在自己脑门写上大字,在被发现前都是好人。”齐慧兰还要争辩,卞干事冷笑道:“齐主任,你也是老革命了,组织原则还要不要讲?当初在山西,你难道就看出叛徒了?”
齐慧兰顿时哑口无言。她之前参加过山西煤矿的工人起义,因为一个工委副书记叛变,导致起义失败。她没料到,卞干事连她的底都摸了一遍,只好拍了拍方三响的肩膀,说“方医生你只要如实讲话就好”,转身离开。
她走到门口,忽又回头警告说:“现在郭梁沟的疫情还没过去,每天都在死人。你们调查归调查,不要耽误我们的工作。”这种反应卞干事见得多了,他一点头:“我们会把握好分寸。”
齐慧兰离开之后,卞干事话锋一转,开始问起方三响参加第54防疫队的细节。方三响本来不想配合,但又怕给齐慧兰添麻烦,只好按住怒意,一一回答。卞干事问得越来越细,开始追溯他在上海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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