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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块沾了墨的轻纱,缓缓从山尖往下沉,把连绵起伏的群山晕成了深浅不一的黛色。
山路口老王家那片已经收了庄稼的空地里,十几双沾着草屑的布鞋安安静静立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直直望着村口那条被人踩得发亮的青石板路——那是通往山外唯一的道,今天晚上,他们要送送他们的林老师。
走在最前面的姑娘是班里的班长兰兰,今年十四岁,个子已经蹿得快赶上成年人了。
肩膀因为常年帮家里干农活宽宽实实的,站在人群里总能一眼认出来。
她后脑勺拖着根粗粗的麻花辫,乌黑的发辫从头顶一直垂到后腰,衬得一张晒得微微泛红的圆脸蛋格外精神。
只是发梢那截,因为长期吃不饱饭营养不良,原本乌黑的头发慢慢褪成了发黄的枯色,就像田埂边上被太阳晒了一整个夏天的狗尾草尖,看着有点让人心疼。
可即便是这样,兰兰每天出门前都一定会对着灶房墙上裂了缝的破镜子,仔仔细细把辫子梳得服服整整齐,连一点碎发都不会散出来。
今天她更是特意找出了娘压在箱底留了快十年的半截红头绳,认认真真系在发梢。
那一点鲜艳的红在发黄的发尾晃着,像山路边春天最先开的那朵山丹丹,亮得晃眼。
兰兰两只手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指节因为用力都有点泛白,听到远处山路上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她深吸了一口气,先往前跨了两大步,走到那块被人踩得最光滑的青石板边,把怀里抱着的一束毛茸茸的狗尾草轻轻往边上一放。
那束狗尾草是下午放学后全班孩子一起在田埂边上割的,每一棵都挑了穗子最饱满、杆子最直的,带着下午太阳晒过的暖意,毛茸茸的穗子蓬蓬松松,像攒了满束细碎的阳光。
放好草,兰兰抬起头,对着一步步走近的身影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像山涧里顺着石头往下淌的泉水,带着点山里姑娘特有的清亮透亮。
可话说到最后,尾音还是忍不住轻轻发颤,连带着她捏着衣角的手指都轻轻抖了起来:“林老师,大家趁着下午放学写完作业,就在村西头的地里割了狗尾草,大伙围着田埂坐了一下午,给你编了些草蚂蚱、草兔子,你带着路上解闷儿,想我们了就拿出来看看。”
兰兰的话音刚落,原本安安静静站在她身后的孩子们一下子就闹哄哄地动起来。
刚才还攥着衣角不敢出声的小家伙们,一个个踮着脚往前挤,七手八脚地把怀里揣着、口袋里塞着的小玩意儿全都掏了出来。
连藏在衣襟里缝的布兜里的都摸了出来,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摊开在带着夜晚凉意的青石板上。
这块青石板不是村口路本来就有的,是早年村里大户人家铺院子剩下的一块整料。
后来大户败了,村里人就把它抬到了村口当歇脚的石凳,这一放就是几十年,来来往往不知道被多少人的鞋底磨过。
原本带着棱角的表面早就被磨得光滑发亮,连石头本身的纹路都磨得模糊了,摸上去温温润润的,像一块被人盘了半辈子的玉。
此刻这块凉丝丝的青石板上,整整齐齐摆开了孩子们攒了一下午的心意:歪歪扭扭的草编小兔缺了一只耳朵,想来是编到最后发现挑好的狗尾草不够用了,可编它的孩子舍不得拆了重编,还是认认真真地用红颜料给它点了个圆圆的红眼睛安上去,缺了耳朵也还是安安静静趴在那里,软乎乎的样子格外招人疼。
憨乎乎的小熊肚子鼓得老高,草编的纹路松松垮垮,有的地方杆子还歪歪扭扭翘了出来,一看就是第一次动手编的新手作品,可编它的小男孩攥了一下午,连上学的时候都揣在怀里捂得暖暖的,生怕被露水打湿了。
最显眼的是摆在最中间那只昂着脖子的草编雄鸡,身体挺得笔直,脖子上的狗尾草穗子打理得整整齐齐,翅膀上还系着半根从旧红领巾上拆下来的红绒线。
山风顺着田埂吹过来,那一点鲜亮的红就跟着轻轻晃,晃得站在跟前的人眼睛一下子就发烫,连鼻尖都跟着酸了起来。
人群边上站着的李老师,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那是他刚来时爹娘给他做的新衣服。
三年穿下来,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毛了,颜色也褪成了淡淡的天蓝。
可他洗得干干净净,烫得平平整整,今天穿出来,整个人看着还是那样清爽挺拔。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那只带着薄薄茧子的手——那是三年来每天握着粉笔写字磨出来的,是领着孩子们修屋顶补墙壁磨出来的——那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抚过一个个草编。
每一个都还带着孩子们揣在怀里捂出来的体温,每一个都带着少年人温热的气息。
有的草编边上还沾着一点淡淡的青草香,那是山里土地特有的味道。
是他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年,每天睁开眼就能闻到的最熟悉的味道。
他的鼻子一下子酸得厉害,眼眶里的热意顺着血管一下子往上涌,堵得喉咙发紧,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能咬着牙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生怕一开口,眼泪就要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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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要攒着力气开口说句话,班里最调皮的那个小男孩狗蛋突然从人群背后“噌”地一下钻出来,连招呼都没打,猛地拽出一个用旧化肥袋缝起来的鼓鼓囊囊的布包。
他攥着布包边角的那双手,指节都因为紧张变得发白,连布包都跟着轻轻发抖。
狗蛋喘着气,一层层小心翼翼把布包打开,一股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花生香气一下子就飘了出来,裹着山间夜晚的潮气,往所有人鼻子里钻。
打开的布包里面,整整装了半袋带着湿泥土的带壳花生,一颗颗饱满圆润,连泥土都还带着地里刚拔出来的潮气。
狗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沾着的灶灰都蹭到了额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子。
他盯着自己的鞋尖,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声音小小的,却又透着一股子认真:“我娘说,这是今年地里刚收的新花生,沙土地种出来的,甜得很,你去城里教书,肯定吃不到咱们山里地里种的这个香,你带着,路上没事剥两颗吃。”
李老师看着那半袋还带着山间潮气的花生,伸出指尖轻轻碰上去,还能感觉到泥土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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