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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日头毒辣,将开封府的青石板路烤得滚烫,蒸腾起氤氲扭曲的地气。入夜后,这灼热并未全然退去,反倒与沉沉的湿气胶着一处,闷得人喘不过气,如裹在浸透了热水的厚重棉絮里。白日里喧嚣鼎沸的街衢,此刻只余下更夫单调的梆子声,笃——笃——笃——,敲在粘稠的夜色上,传不多远便被这令人窒息的闷热吞噬了。
河南承宣布政使司衙门的深处,却兀自亮着灯火。那光是从后堂东侧一间签押房的雕花窗棂里透出来的,昏黄摇曳,在这沉沉的夜里,显得格外孤峭而警醒。
值夜的老门子蜷在门房角落的条凳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汗水浸湿了他灰布短褂的前襟。
夜空中,浓云低垂,遮蔽了星月,一丝风也无,只有远处不知何处的池塘里,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蛙鸣,更添几分烦闷。
签押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四盏白纱官灯高悬梁下,烛火透过薄纱,将不甚明亮的光洒下,勉强照亮了正中央那张巨大的紫檀木公案。
案头堆积的文牍如山,墨迹犹新。
布政使张璁端坐案后,着一身居家的素青直裰,未戴官帽,头发用一根寻常木簪松松挽住。他微阖着眼,似在养神,手中却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乌木念珠,光滑的木珠彼此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房中清晰可闻,如同某种不祥的计时。案上一盏汝窑天青釉茶盏,茶汤已凉透,浮着几点冷掉的油花。
两个青衣小帽、屏息凝神的亲随,如同泥塑木雕般侍立在公案两侧的阴影里,纹丝不动。
“咚,咚,咚。”三记沉稳的叩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张璁捻动念珠的手指倏地一顿,眼皮缓缓掀开一线,那目光瞧向大门。“进来。”
门无声地开了。河南督粮参议王亿微躬着身子,脚步放得极轻,趋入房内。他穿着四品云雁补子的绯色公服,在昏黄灯火下显得颜色深重,仿佛浸透了汗水。
他面上竭力维持着恭谨,但那深锁的眉头和眼下一圈难以掩饰的青黑,泄露了内心的焦灼。他在公案前三尺之地站定,一丝不苟地行下官礼:“卑职王亿,拜见藩台。”声音紧绷着,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王亿,字本一,号立庵,陕西凤翔县太尉里人,明朝弘治十八年进士,年逾六十,官至河南左参议。
张璁并未立刻叫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听得张璁淡淡道:“不必多礼,王参议。夤夜相召,搅扰了。”
“不敢不敢,藩台为国操劳,卑职理当听命。”王亿这才直起身,却不敢完全站直,依旧微躬着背,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坐。”张璁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公案右下手一张紫檀木圈椅。
“谢藩台。”王亿小心翼翼地在圈椅边缘坐下,只沾了半边身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张璁拿起案头一份卷宗,并未翻开,只用手指点了点那粗糙的桑皮纸封面。“王亿,”他省去了官称,语气平淡无波,“今日粮厅那边,动静不小啊?”
王亿心头猛地一沉,知道正题来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强自镇定道:“回禀藩台,是……是粮厅那边出了两个刁顽之徒。揽头韩继宗与奸民张举,胆大妄为,竟敢侵吞转运司拨下的修仓款项,数目不小。通判李思仁查实后,按律施以杖刑,以儆效尤。卑职……卑职当时亦在厅中。”
“哦?”张璁尾音微微拖长,浑浊的目光锐利地刺向王亿,“侵吞?数目不小?说说看,怎么个侵吞法?数目几何?”
“这……”王亿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擦,又硬生生忍住,“据李通判所禀,此二人……以次充好,虚报工料,上下其手,具体……具体数目尚在核查之中。”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底气明显不足。脑中却急速飞转:韩继宗那张油滑谄媚的脸,还有他悄悄递过来的那个沉甸甸的锦囊……张举那厮,却是个不识相的硬骨头。
张璁将王亿的窘态尽收眼底,鼻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他放下卷宗,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王亿:“李思仁杖责二人,本官已知。只是……本官听闻,那张举,似乎没能扛过这场教训?”
王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他不敢直视张璁的眼睛,目光飘向地上青砖的缝隙,仿佛那里面藏着救命的稻草:“是……是。那张举……身子骨本就羸弱不堪,加之刁顽成性,受杖时又……又不知悔改,口中狂悖,辱及上官。李通判……执法难免严苛了些,意在震慑不法。谁知……谁知那张举命数该绝,竟……竟当堂毙命。”他语速极快,将“命数该绝”几个字咬得很重,试图将责任推给虚无缥缈的“命数”。
心中却如擂鼓:那最后一签,是自己亲手补上的。李思仁下手太重了!张举死前那怨毒的眼神,一直盘踞在他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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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数该绝?”张璁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牵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看得王亿心惊肉跳。他不再看王亿,重新捻动手中的念珠,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李思仁……杖责多少?”
“各杖八十。”王亿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卷宗上明明白白写着的数字,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依律而行”的凭证。
“八十?”张璁捻动念珠的手指再次顿住,终于抬眼,目光如两把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钉向王亿,“《大明律》上写有杖刑上限几何?”
“杖一百。”王亿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感到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肌肤上,冰凉一片。
“嗯,未逾上限。”张璁点了点头,语气却更冷,“杖八十,便能把一个壮年男子活活打死在公堂之上?我河南的刑杖,何时变得如此有‘分量’了?还是说,那张举当真纸糊的不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亿惨白的脸,“李思仁行刑时,你王参议,就在当场?”
“卑职……卑职在。”王亿艰难地点头,仿佛颈骨生了锈。
“既在当场,你这位督粮参议,就眼睁睁看着一个通判,把人犯往死里打?未曾出言劝阻,未曾觉得不妥?”张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凛然威压,瞬间撕破了方才那层虚伪的平静,“还是说……你王亿,也乐见其成?甚至……亲手指点?”
都是六十了一点长进也没有,要不是这几年看你任劳任怨,早就上呈皇帝把你赶走了。
“卑职不敢!”王亿如同被滚油烫到,猛地从圈椅上弹起,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恐与颤抖,“藩台明鉴!卑职……卑职当时也觉李通判施刑过重,曾……曾出言暗示过‘适可而止’!奈何……奈何那张举实在冥顽不灵,咆哮公堂,李通判一时激愤,加之……加之手下皂隶也恨其刁恶,下手失了分寸,这才……这才酿成意外!卑职绝无指使之意,更不敢乐见其成啊!”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身体筛糠般抖动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张璁这老狐狸,定是知道了什么!难道是张举有什么背景不成?
张璁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王亿,眼神深邃莫测。念珠在他指间缓缓转动,发出单调的“沙沙”声,敲打着令人窒息的沉默。过了许久,久到王亿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滞,膝盖和额头的冰冷都化作了麻木,才听到张璁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再次响起:“起来吧。堂堂四品参议,朝廷的命官,如此模样,成何体统。”
王亿如蒙大赦,却又浑身酸软,挣扎了两下才勉强站起,垂手低头立在原地,不敢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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