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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章既成,席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随即又被更为浮泛的笑语所冲散。丫鬟们重新斟酒,那琥珀色的液体在夜光杯里晃荡,映着烛火,也映着席上众人各异的心事。丝竹声细细地又响了起来,却像是隔了一层纱,朦朦胧胧,透不进这方寸之间的暗涌。
贾宝玉坐在那里,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通灵宝玉,温润的触感此刻却让他有些心烦意乱。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方才那两首诗。宝姐姐的「精金无翳质,良玉有温文」,听着是好的,金是好的,玉也是好的,放在一处更是好的,可不知怎的,就像戏文里早已写定的唱词,听着端正,却引不动他心头半分波澜。反倒是林妹妹那几句——
「木秀石奇骨,云深自岁华。
不期仙苑露,但得性灵遐。」
这字字句句,像是从他心窝子里掏出来的一般。那「木石奇骨」,不正合了他素日厌恶仕途经济、喜爱在园子里厮混,被父亲斥为「顽石」的性子?那「性灵遐」,不正是他渴求的、超脱了这府里规矩束缚的自在境界?他只觉得胸中有股热流涌动,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那诗里的意思,像隔着薄雾看花,美则美矣,却又抓不真切。
他按捺不住,身子微微向黛玉那边倾斜,也顾不得许多规矩,压低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困惑与求索,问道:「好妹妹,你方才那诗……说的『木石』,是个什么讲究?我听着,竟比那金啊玉的,更对脾胃些。」
他声音虽轻,在这刚刚经过一番诗文较量、众人心思都格外敏感的当口,却清晰得如同玉珠落盘。一时间,邻近几桌的说笑声都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惊或探,齐刷刷地聚拢过来。
王夫人正端着茶盏,闻言动作微微一滞,眼皮垂了下去,只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那脸色却不易察觉地沉了三分。薛姨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扯得更开些,拿起绢子拭了拭并无可汗的嘴角,目光却飞快地扫向贾母。
贾母依旧捻着佛珠,脸上还是那副慈蔼温和的模样,仿佛全然未觉。只是那捻动佛珠的拇指,几不可见地停顿了一刹,浑浊却锐利的眼珠在宝玉和黛玉之间缓缓转了一转,那目光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思量。她看得分明,宝玉问的是诗,那神情姿态里透出的,却是对黛玉毫无保留的亲近与信服,这对她正极力推动的「金玉」之局,绝非吉兆。
黛玉没料到宝玉会在这时,这般直愣愣地问出来。感受到四周那无声却压力陡增的注视,她心头先是一紧,随即泛起一丝苦涩。这呆子,竟是一点不懂遮掩!她抬眸,对上宝玉那清澈见底、满是求知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算计,只有纯粹的迷惑与向往。她心中那点因他莽撞而生的气恼,便化作了无奈的叹息。
她不能明说「木石前盟」,那太惊世骇俗;也不能直指「金玉」之俗,那太得罪人。略一思忖,她避开宝玉灼灼的视线,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只绘着缠枝莲纹的青玉碗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
「不过是些字面上的意思。木取其本真自然,不事雕琢;石取其耿介坚硬,不通世务。二者皆非园中受哺的珍禽,亦非架上待价的古玩,生于山野,长于云壑,自有其一段不为外人道的风骨罢了。比不得金玉,是世人皆知的贵重东西。」
她这话,看似解释诗义,实则又将「木石」之天然本真,与「金玉」之人为贵重,轻轻巧巧地对立起来。既回答了宝玉,又再次申明了自己的志趣。
宝玉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本真自然」、「不通世务」这几句,更是深深契合了他的脾性,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我说呢,听着就觉着亲近!妹妹解得真好!」
他这话音落下,王夫人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薛姨妈脸上的笑容几乎快要挂不住,侧过头去,与王夫人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贾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那杆秤,又悄悄挪动了几分。宝玉对黛玉诗文的推崇,对黛玉解释的信服,乃至这毫不掩饰的「亲近」之感,都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她精心规划的蓝图上。
凤姐儿眼见气氛又冷下去,忙高声笑道:「哎哟,我的宝兄弟,你只管缠着你林妹妹问诗,把我们这些睁眼瞎都摆在一边不成?快,罚你一杯!」说着便亲自斟了一杯酒递过去。
宝玉被这一打岔,也觉自己方才孟浪了,讪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贾母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孩子们一处,探讨诗文是好事。宝玉能上进,知道问,便是好的。」她将「上进」二字,轻轻落在了「问」上,似乎想把宝玉那明显偏向黛玉的举动,归结于求学之心。随即,她又转向宝钗,语气格外温和:「宝丫头,你素日稳重,学问也扎实,日后宝玉若有不通之处,你也要多提点他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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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几乎是明着将教导、管束宝玉的职责,分了一份给宝钗。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宝钗起身,恭谨应道:「老太太吩咐,孙女记下了。只是宝兄弟天分高,只怕我力有不逮。」她应对得滴水不漏,既领了命,又谦逊自抑。
薛姨妈脸上这才重新露出真切的笑意。
黛玉静静地听着,看着。贾母的话,像一层温软的棉花,将她与宝玉之间那刚刚因诗问而拉近的距离,又轻轻隔开了。她看到宝钗那恭顺得体的模样,看到王夫人与薛姨妈那松了口气的神情,看到凤姐儿那了然的眼色,也看到宝玉饮下那杯罚酒后,犹自转向她、带着未散困惑与依赖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有些倦了。这宴席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仿佛都藏着无数的机锋与算计。她像一叶孤舟,漂荡在这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暗礁遍布的汪洋上。方才作诗时的些许快意,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她微微侧过身,假意去听探春与惜春的谈话,避开了那令人心烦意乱的种种视线。窗外,夜色更浓,月亮不知何时已隐入云层,只在天边留下一圈模糊的光晕。厅内烛火通明,映着她苍白而安静的侧脸,那身影落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被拉得细长,孤零零的,仿佛随时都会融进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影里。
宝玉见她不理,只道她又生了气,心中惴惴,想要再问,又不敢,只得闷闷地坐了回去,一会儿看看宝钗,一会儿又偷偷瞄向黛玉,只觉得女儿家的心思,竟比那最难的八股文章还要难懂十倍。而这满堂的繁华与关切,此刻于他,竟像是一张无形的、柔软的罗网,慢慢地收紧,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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