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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连珠炮似的问着,一下子发现爹爹的脸上血色尽褪,连手臂也瑟瑟战栗,“鱼儿,你,你说谁?你,你见过谁了?”
明霄倏地停住脚步,俯身盯着小鱼。小鱼一惊,虫儿此时走上前来,扶住明霄,收起脸上的嬉笑,谨慎地说道:“刚才来了一个青袍人,风姿卓绝,来去无踪,他只说是我们的舅公,又问松涛听雪在哪里,不等我们回话就飘然离去了。”
明霄身子微晃,跟在他身后的张杏尘‘啊’地轻咦了一声,松涛听雪正是他在宫中的居处。
“杏尘,我猜是蜀昭王回来了,鸾生可在你那里?”明霄没有回身,拼命稳住心神,淡声问着。
杏尘的脸唰地红了,心中有点慌,神色却并不忸怩,他爽快地回答:“他应该和平康郡王同船回来,我还没回住处呢,不知……不知他是否在。”
明霄看着他那窘迫的模样,好气又好笑地嘀咕:“杏尘呀,你最会扮猪吃老虎,把这撒手锏使出来,镇压了他。”
“咳咳……”小鱼拼命咳嗽,小虫儿早背过身儿去偷着乐了,只余杏尘直眉瞪眼地红着脸,无言以对,“他自幼坎坷,外表强韧,内心却最柔软,也最珍视忠诚和温暖。”明霄轻声说着,大家想起那藕色轻盈的身影,都微微颌首,那个轻似飘羽的人,心底沉甸甸地藏着许多盼望。
“若真是舅父回来了,那对鸾生也是个安慰,只怕舅父不会在此久留。”明霄自言自语,杏尘却接话道:“他早就想通了,亲人之间聚散全凭缘分,强求不得。”
“嗯……难为鸾生了……”明霄笑望着杏尘,“他有你已经足够,老人家就别跟着添乱了。”
杏尘倒底年轻,听了这话立刻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却一下子愣住,他微探身盯着虫儿的手腕,“这……这个疰夏绳……好像……”
小虫儿疑惑地看看杏尘,猛地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不禁心头一跳,立刻摇晃着手腕伸向杏尘,急切地问着:“你……你认识这个绳结……?”虫儿的声音不稳,“这个是疰夏绳?你确定以前见过?”
杏尘趋身向前仔细打量着那个残旧不堪的绳结,随之抬起头,欣喜地回眸望向明霄,“陛下,当年杏儿送给神仙哥哥的疰夏绳,陛下竟还留着,真是万没想到呀。”
“啊……”
“什么……你说什么……”明霄和虫儿惊疑地低叫,小鱼在旁看着,微蹙起秀长的眉,——据她所知,这绳结是宝恒留给虫儿的唯一的纪念物,也算是他的遗物了。
小虫儿一下子抓住杏尘的手臂,不置信地追问:“你说的我怎么听……听不懂……这是一个护身符……是我的……朋友送给我的……”
“呃……”这次轮到杏尘惊讶,他低头再次审视着那绳结,继而肯定地说道:“没错,这正是我当年送给明帝陛下的疰夏绳,这种梅花结的系法是我娘亲独创的。”
明霄蓦地抬起头,视线穿越时光的迷雾,一直望回十几年前那个炎热的夏日,鼻端又萦绕着浓重的药香,夏阳秦府后宅中的诊疗室,大床上并排躺着小虫儿和……和天宝!天宝身上穿着艳红的小纱袍子,一双浓黑透蓝的眼眸明媚动人。
“虫儿……这……这是谁送给你的……你说是你的朋友……什么朋友……?”明霄急声问着,心中隐隐浮起盼望。
小虫被杏尘的话语和爹爹的反应搞得头晕目眩,总觉得有什么可怕又可叹的秘密就要被揭穿,像一朵镶着金边的乌云,虫儿本能地想要回避,可为时已晚,他听到自己惊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宝恒送给我的,他说是幼年时的一位友人送给他的,他一直贴身携带,保佑平安。”
“什……什么……?”明霄大惊,双眼不可思议地瞪大,骇异地看着小虫儿,“宝……宝恒……你是说宝恒?”明霄浑身震颤,踉跄着倒退,鱼儿抢上前去一把扶住明霄,“爹爹,你怎么了?”
鱼儿急问,就听明霄喃喃自语道:“天宝……卫恒……宝恒……我……我怎么早没想到呢……这……这可如何是好……可如何是好?”
“爹,你说什么?什么如何是好?”虫儿听着明霄的低语,心头慌乱,上前拉住明霄的手追问,杏尘此时已意识到事态严重,轻声建议:“陛下,还是请进阁中再说吧,外面的阳光太烈了。”
小鱼和虫儿立刻会意,他们见爹爹面色苍白,神情恍惚,不禁都有些担心,立刻伴着明霄步入逐浪阁,在一楼前厅内才坐下,明霄就急切地看着小虫儿,“告诉我宝恒的容貌,你还从没和我说起过他长的什么样子。”
虫儿怔住,小鱼也愣住,爹爹一向细心,这一年来为了避免勾起虫儿的回忆,他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免触及那次惨案,怎么……怎么此时倒提出这么个撕心扯肺的要求呢?
虫儿默然,停了好一会儿都说不上话来,小鱼站起身快步走到后厅,转瞬就又回来了,手上拿着一本图画册子,“爹,宝恒就在这里了。”
虫儿低垂着眼眸,那本册子里记录了所有他能想起来的时光碎片,虫儿继承了明霄精妙的画技,宝恒的喜怒哀乐,一嗔一笑,被他勾画得栩栩如生,明霄双手微颤,一页页翻看着,那优雅俊美的少年,似有灵魂,跃出纸张,活生生地看着他笑,明霄猛地闭上双眼,刚刚浮起的希望又被狠狠地砸入心底。
“他就是天宝,真是造化弄人,虫儿,你就是当年送给他疰夏绳的那位儿时友人,你们……你们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相识了。”明霄捧着画册,就像捧着那个已经逝去的生命。
“啊……”虫儿和小鱼同时惊呼,他们不敢置信的彼此对视着,明霄从未和他们讲起过这段历史,他们也不再记得儿时的经历,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呢?
“宝恒说他以前从未来过明华,一直与他阿爸住在满剌加,相依为命。”虫儿据实说道。
“他阿爸?”明霄的声音怪异地颤抖着,双眼扫视着厅中众人。杏尘踏前一步,恭声回答:“宝恒殿下的生父为满剌加国师,享誉南洋。”去年海寇袭击事件发生后,是由杏尘出面和礼部商量如何唁告满剌加国王此事,所以他对宝恒的身世颇为熟悉。
“国师……阿爸……相依为命……”明霄反复默念,心中悲喜交加,最终,巨大的悲伤席卷而来,将他埋入时光的洪荒,——认定早已死去的人,却原来一直活在世上,等终于探明了消息,那人却真的已经死去了,这种得而复失的悲痛不知如何才能化解,也不知如何才能承受。
明霄抿紧双唇,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巨浪,——此时衡锦恐怕正在悲痛中煎熬,不知他和天宝如何逃出生天,自己却要小心不能再给他带去危险。
“多年前,宝恒和他父亲旅居夏阳时曾与我们有过一面之缘。”明霄简单地解释着,啪地一声阖上画册,故作随意地将画册交还给小鱼,“世界真细小,真巧也真不巧,原来的故人竟……真的已成故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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