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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也没有……那么多人,只有一支注射器……阿萨拉卫队的人把酒精喝光了,我们只好用汽油给伤口消毒。太阳帮了大忙,灿烂的阳光可以杀菌。没有病号服,没有拖鞋,也没有被褥……”
“整个七月份,从难民或士兵身上切除的肢体——胳膊、大腿等,都堆放在帐篷外。”
“您没有见过被火烧焦的人……没有脸……没有眼睛……躯体也没有……只剩下黄色硬皮包裹的皱巴巴的东西,表面有一层淋巴液……他发出来的声音不是叫喊,而是咆哮……”
向导带他们走到营区边缘空地,墨绿防水布上铺着用过的敷料与输液器,正午阳光下刺眼反光。
远处是一道三四层楼高的灰色隔离墙,顶端铁丝网缠绕,哨塔轮廓间隔分布。
“哈夫克修建的隔离墙。墙南属哈夫克控制区,含办公楼、实验区、住宅及高科技设施;墙北属阿萨拉卫队。”
佩恩站在营区边缘,望着高墙在午后日光下投出的长影。墙体上半部分密布细小凹痕,都是弹片或小型爆炸留下的印记。
墙后矗立着高耸入云的建筑,塔身反射灰蓝光泽,自底至顶呈均匀梯形收窄,表面覆盖细密金属网格,光线下泛着碎亮。
“哈夫克尖塔,也叫巴别塔,是哈夫克在阿萨拉的总部,高约一千五百米,北非最高建筑。顶部用于通信观测,中高层为办公区,中下层是数据中心、实验室与研发中心。塔基有防护墙,地下据称有更深层设施,用途不详。”
兰德尔站在佩恩身旁,隔着灰墙凝视这座尖塔。墨镜遮住了眼神,但视线在中段停留的时间远超其他位置,“何时建成?”
“主体前年完工,去年投用。建设时征用大量周边劳动力,多为当地居民。工地发生过数次事故,伤亡未公开,但附近村落传闻不少。”
佩恩望着塔顶,通体蒙着一层浅浅银灰,如覆薄雾。它的轮廓清晰锐利得近乎残忍,仿佛在用绝对的几何秩序俯瞰脚下这片被碾碎的、不规则的人间。
他想起华盛顿会议室里看过的资料照片。同一座建筑,印在纸上只是一个标注尺寸的形状;站在这里,却是一种无需标注便能产生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回到营地中心,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与红新月会志愿者交谈,他衣服虽旧且袖口破损,但每块布片都浆洗干净,不像多数难民那样沾尘。眼睛深陷,面颊皮肤松弛下垂,下巴留着几日未刮的灰白胡茬,说话时手势缓慢却未曾停歇。
“昨晚刚到的”,向导压低声音,“从南边塔尔马村逃来。村子约一个月前被哈夫克部队包围,村民被全部驱离杀害,整村拆除,他躲在谷仓夹层才幸免。”
佩恩走到老人面前蹲下,与他平视。帐篷阴影里老人弓背坐着,脚边放着灰色帆布袋与一只凹陷铝盆,垂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小臂上一道颜色不均的旧疤。
佩恩没有立刻提问,先看了眼帆布袋系口,又扫过地面零散的沙土草茎,等了足足十秒才开口:“你是从塔尔马村来的?”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浑浊的眼白泛着淡黄,像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肝代谢异常。过了片刻,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佩恩调整蹲姿,保持视线齐平:“他们说哈夫克部队包围了村子,你看到他们做了什么?”
老人手指动了动,嘴唇翕张,像在组织句子,又像在确认面前之人是否可信。
“拆房子。先拆老的石头房,说太旧要建新设施。后来新的也拆,说位置不对。树、水井、磨坊,全拆了。有人拦推土机,被拖走后再没回来。剩下的人只能往外走,没人能留在原地。”
“你住那里时,见过哈夫克的实验室吗?”
“实验室不在村里。村外大路边有个白色院子,铁门,几栋楼房。晚上能听到机器声,隔着一两座山也能看到透出的光。天黑后有带顶棚卡车开进去,车灯短暂照亮地面,铁门关上灯光就消失。”
“我们村没人进过那院子。有一次有人看见穿白衣的女人从里面出来,脸色很差,眼睛发红,像几天没睡。她走到路边歪脖子树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没跟任何人说话。后来有人从铁丝网破洞往里看,说看到类似医疗设备的东西,光线太暗看不清。听说里面在做研究,有时白色小货车满载密封医疗废料箱开出来。”
走出帐篷,兰德尔靠在旁边落满灰的电线杆阴影里,“他说了什么?”
佩恩走回营地中央空地,站在电线杆旁,望着远处灰墙与墙后的高塔,双手揣进口袋,风卷起脚边尘土在脚踝打旋。
“他提到一个院子。白色围墙,离村子不远。外围铁门上锁,出入需证件,可能是研究机构、转运站,或其他用途。”
兰德尔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巴别塔,“个人观察未必代表全局真相,但如果普通村民的描述能与已有文字记录对上,说明某些基本判断可能需要调整。”
“我知道。”
当晚,两人坐在营地角落帐篷里,没参加晚间活动。折叠桌上充电台灯发出浅黄光晕,从下方照亮两张脸,桌外区域沉入暗影,轮廓在光暗分界线上格外清晰。
“这次来了之后,我有新想法。”兰德尔靠在椅背上,两手交握于腹部,手指偶尔换位,“回去后我可以从拨款委员会拨一笔款。不经国务院立项,不占对外援助额度,不入常规审计清单。”
“有把握?”
“有。这几年积累了一些操作空间。美国对阿萨拉的援助在国防预算里几乎可以忽略,只要操作得当,在不惊动白宫和国务院的情况下改变力量平衡,完全可能。”
佩恩听着,双手放松地弯曲着放在膝头。
兰德尔从衬衫口袋摸出笔,翻过皱巴巴行程单的背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沙沙声。写完,他把纸推过来,指尖在桌面只停了一瞬便收回。
佩恩低头看去,一串四位数开头的组合,后面跟着一串零。
帐篷外传来考察团成员返回的脚步声与模糊笑语。兰德尔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佩恩从桌面上拿起打火机,点燃这张纸的一角。纸页卷曲起来,边缘变成灰黑色,散发出轻微的焦糊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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