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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将近,这一年很快便要过去了。
大雪过后便是岁寒,雪停之后的碧疆又起了北风。风从三目关的关口吹进来,常常从白日呜咽到子夜。
孙府修建得十分稳妥,北面的墙比南面厚出几寸,冬日里的寒风半点透不进来。但肖南回有时夜半惊醒时,仍常常以为自己还在那郊狼环绕的荒漠之中,往往起身掌灯后才能回过神来,复独自一人在窗前坐到天明。
她的伤好的很快,不多日已经可以活动自如,她数次想着立刻拍马赶去碧疆与肖准汇合,可一来肃北接连拔营,她可能前脚按照军报找过去,后脚对方却已经不在原地。二来,她如今正经有官职傍身,归营后按规制掌三部军马,再也不是从前一名小小伍长,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未能找到合适的由头前,她也不好擅自行动。
这三来便是,皇帝以养伤为由准她暂时不必归营,却派了两名亲卫给她,言明是规制所定,不得拒绝。她独来独往惯了,最多能接受一个上蹿下跳时常不见人影的伯劳,同那两人成天大眼瞪小眼实在尴尬。
而且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两人名义上是她的近卫,实际上却是皇帝的眼线。
可皇帝看着她做什么呢?她向来不是个值得花心思的对象啊。
思来索去没有答案,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斥开他们,只找了个机会交给伍小六“处理”。所谓“处理”也只是给他俩找点事做,至少白日里不要总是盯着她。毕竟她怕的不是这两人,而是派他们来的人。
那日从那所谓的议事厅回来后,她得空便开始留意那附近的动向,一些重要的军报她都没有落下,还破天荒收到了鹿松平随军报传来的口信。
信中得知莫春花一切都好,她心下又是一宽,但也觉得是意料之中的事。小雪那日凌晨,她郑重嘱托鹿松平千万在乱局中顾及莫春花的性命。她没有文官权臣那般的玲珑心窍,结识一个人往往需要通过和多方切磋武艺来判断。鹿松平天性阴柔、心细如发,虽然诡诈却未必不能受重托。
这世间若有一人能在当时的乱局中护下莫春花,那便当是他无疑了。有时她会觉得莫春花同自己有几分相像之处。她们算不上名贵的花朵,不论流落到那片土地上都能扎根生长。而正是由于这几分相似,她同对方多有亲近之感,却也不知日后是否还有机会再见。
鹿松平兴许是看在她同皇帝走近的缘故,并没有在信中多言,但她觉得有些事一码归一码,回阙城后她或许应当以侯府的名义送上些谢礼。当然,这一次她万万不能再让杜鹃插手。
捷报就这么接二连三地传进肖南回的耳朵里来,当中有不少熟悉的地名都是她当初亲手写下绘进图纸的。
入冬后最冷的那一天,她听闻军报传道:白鹤留的七个儿子系已确认战死六个,最小的一个不过六岁,在同奶娘逃走的时候被光要营的人抓了,现下就关在俘虏营中。
皇帝对此反应非常冷淡,只交代了让人好生照看着,只字未提如何发落。
事实上,除了临军布阵时殚精竭虑、洞察入微,旁人从皇帝身上几乎看不出丝毫上心的态度,对此番大捷也没什么喜悦之情。
若放在从前,肖南回定是有些费解的。可如今和那人相处了一段时日,她倒是觉得皇帝的心态也不难揣测。收复碧疆或许只是他必须要做的一件事罢了,同他当日为了秘玺的些许线索、便只带一名护卫离开皇城深入北地的行为,没什么两样。
帝王之心,多少等同家国之心。
对于天成来说,收复碧疆只是一件早晚都会发生的权利倾轧,而对于那些她曾一同生活过的碧疆百姓来说,却是整个世界都变了天。
她心情有些复杂,但更多的是一桩大事将了的解脱和喜悦。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对皇帝有信心。他有能力收复失落的西南之地,也有能力将它变得更好。
她已经开始幻想着,等到战事正式平定下来,青怀侯府上又该是怎样一番不一样的景致了。
肖准并不留恋权位,对杀伐一事亦早已心生倦怠,只要灭门一事查清,他便可向皇帝提出隐退。到时或许须得交出青怀候的封位,按规制每月进府的银子自然会少上许多。但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肖准要开心。
她已想好,如果他们继续留在阙城,她可以考虑在光要营中当个闲差,俸禄虽然不多,但有侯府这处院子傍身,吃喝倒也足够了。若是随肖准回他母亲老家,她便辞了官去,找份镖局的生意来做做,足以养活他们几口人。每月剩下的银两全部贴补些给杜鹃,多添置几个下人婆子,让她也能当个甩手掌柜,陈叔的腿脚近些年愈发不利落了,趁这个机会可以早些回老家过上清闲日子。
这些事几乎每天都会在她的脑子中过一遍,现下已经熟稔到可以编出一台大戏来。
她偶尔会和伯劳念叨一下,对方从来都是掏掏耳朵,一副不大感兴趣的样子。
这日凌晨,她从梦中惊醒后再难入睡,便向往常一样甩开“监视”她的亲卫,拉着伯劳爬上三目关高高的峭壁之上吹风。
天还没亮,四周除了风声外再无其他声响。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伯劳聊着天,不知不觉又提起未来的事,伯劳却一反常态地不高兴起来。
“肖南回,你这未来大计之中,为何没有小爷我的存在?”
她愣了愣,似乎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便下意识回答道:“你不是向来跟着我的么?以后自然也是如此。”
伯劳撅了噘嘴,似乎就在等这句话:“那可未必。侯爷当初将我塞给你,不就是怕将来有一天不能护你周全?如今来看倒是多虑,到时候我去求求他,说不定就能解了你我之间的契约。到时候山高水阔、再有些银钱......”
她边说边不自觉地咧开大嘴,正要发出些憨笑声,冷不丁头上便挨了一巴掌,愤怒抬头间,正对上肖南回面无表情的脸。
“都说安道院满门忠烈、此生不侍二主,或是你想挑战谢黎、篡了院主的位子,改一改那的规矩?”
伯劳狠狠瞪她一眼,咬牙切齿、张牙舞爪了一番,最后撂下一句狠话:“不日见了侯爷,我定要告你的状!”
这回轮到肖南回掏掏耳朵:“随便你。左右咱俩都算是捡来的货色,大不了齐齐滚出府去睡大街,我还怕了你不成?”
她这番话说得又无赖又狠绝,连给自己的余地都没留下,伯劳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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