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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船舱中主人住的区域,也有几个房间还点着灯,时不时有低语声。
“唉!如今也不知道南来是福是祸。”一个女子的叹息声响起,这个女子生的十分艳丽,乃是许氏许盈他们这一辈的媳妇陈氏,丈夫名叫许直。
许勋生下的儿子中,除去已经夭折的,活下来的有四个,许直排行第二,所以这个陈氏还是许盈的二嫂。
因为闷热,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条犊鼻裈的许直翻了个身:“不管是福是祸,来都来了,还能如何呢?我记得爹曾教导过,要么不出手,不然起手不悔!最忌讳的就是行至半路,犹疑不前,最终落得个不上不下!”
“我也不过就是说说而已。”陈氏出身于颍川陈氏,比许家门第低一些,她又是个庶出女儿,见识不算高。但到底是颍川势族出身,颍川什么不多,就是各种谋臣奇士出的多!她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熏也该熏出一些觉悟了。
自然知道,当下决定已经做出,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再没有反悔的道理。
眼下这支泊在此处的‘船队’正是在江上与南渡大部队分手之后,直往浔阳而去的许氏众人。许直夫妻二人夜话,说的也是南渡之事。
陈氏是个很机灵的女人,见丈夫对说这个不感兴趣,很快识趣地转移了话题——或者说许直是不愿意细想这件事,毕竟,如果不是南
渡,他还在汝南做着自己清贵又悠哉的许氏郎君呢!何必像眼下一样舟车劳顿南来!此时由北到南可不是后世那么简单,旅途疲劳对于他们这样的富贵人家还在接受范围内,但对于南方的不适应就只能叫苦不迭了!
何况现在还是夏天,南方那湿热的夏天对于此时的北人来说可以说是极度不友好了。
“说来,若不是出来这一遭,还不知玉郎竟有这般名望呢!他才多大?”陈氏眼珠一转,就重新找到了一个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之所以说起这个,是前段时间他们在江上遇上水匪了,那伙水匪并非四五个小贼纠集,阵势怪吓人的!自家要真是对上,就算不会真的折在里面,损兵折将却是无法避免的。
就是这个时候,正好有一队悬着‘荆州’旗号的大船经过,顺手拿下了水匪。
他们当时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惊喜,而是犹疑...这年头,官和匪是分不清楚的,不是还有一句话叫做‘匪过如梳,兵过如篦’么,篦子就是一种梳齿格外密的梳子,古人喜欢用这个来刮头发里的虱子。
军队经过之后,往往比匪徒经过之后还要干净...因为人家打劫都更有组织、更细致周到。
这看起来是官方船只的一队船,若要是真不当人,拿他们当肥羊了,危险性可比刚刚那些水匪更大!
好在经过沟通,发现对方不是那等不当人的——这是荆州水军的船,船上不只是水军,还有十几个荆州本地势族子弟。据说他们奉师长之命出门游学了几个月,又因为最近外面格外不太平,所以被临时召回了。
他们也是搭船的时候见到水军船停在码头,觉得水军船又快又安全,这才走关系上船的。这种事情在一千多年后怎么也算是个公车私用了,但在此时却算不得什么。对于荆州水军来说,也乐得给这些势族豪强子弟行方便...自己人照顾自己人嘛!
确定不会‘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后,许氏这边放松了许多,也自报了家门。
他们自报家门之后立刻引来几个荆州势族子弟的注意,很快下了帖子来他们船上拜访——不是因为汝南许氏的名头很大,能让这些也是天之骄子的年轻人纳头便拜。而是因为《战国
论》行销天下,读者甚多。
许盈一时之间红遍大江南北,神童之名正如日中天呢!
虽然他们听说许盈人在南昌,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过来拜访。
即使最后还是没见到许盈,这些荆州子弟却依旧非常恭敬,也不知道和水军的头领怎么商量的,愣是用水军的船送了他们好长一段。等到分开时,他们已经离浔阳很近了,应该不会再有任何危险。
那些荆州子弟,领头的是个十几岁,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虽然年纪不是最大的,众人中却以他马首是瞻。他自云是南阳蔡氏子弟,心中仰慕许小郎君的才华,本打算此次游学最后往南昌去拜访许盈的,结果因为家中长辈召回,只能暂时放弃。
他还奉上了一封信,托许氏族人带给许盈。
说起这件事,陈氏也是啧啧称奇。一旁的许直笑了笑:“你不在外走动,这些事确实无从知晓。之前我常常出门,凡是我认识的人家,不说喜恶,确实都是读过《战国论》的,而读过《战国论》的人,十人里面总有六七人赞不绝口...听说不少人读的都入魔了!”
“不过,能在江上遇到这般崇敬玉郎的别州子弟,也是没想到的。”说到这里,许直又摇了摇头:“眼看着玉郎未来就是个名动天下的大名士,嘿嘿,我等许氏子弟怕是要沾光了!”
此时‘家族’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重要的,真正是‘家族为我,我为家族’。自己做的贡献要被家族理所当然地分润,但与此同时,家族里其他人的成果,自己也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分享。
家族中出现一个‘现象级’的出色人物,有的时候是能以一己之力将家族提升一个层次的。像他们这样的准一流势族,想要这种提升很难,但真要是出一个名动天下级别的名士,其他许氏子弟走出去肯定是要被高看一眼的。
这种因为一个人给整个家族好评,貌似很没道理。但其实相应的,一个人在外要是行为不端,也会让整个家族蒙羞。这客观上让势族们做事要讲脸面,对自己的道德要求普遍要比普通人高出许多。
许直挺高兴的,这个时候虽然也有兄弟阋墙这类事情发生,但在势族内
部,一般情况下兄友弟恭是真的兄友弟恭!不是因为道德教育做的好,而是兄弟之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彼此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自然乐得见兄弟出息。
陈氏也挺高兴,她现在已经是许氏的媳妇了,和许直是一体的,立场自然也相同。只不过她忽然想起大嫂的微妙脸色,一下扑哧笑出了声:“别人高不高兴沾光我不知,但大嫂肯定是有些介怀的。”
许直心思说不上多细腻,再者说了,他当弟弟的也不可能认真观察自家嫂子,所以对于女人堆里的微妙心思他并不了解。此时出于好奇,便问道:“大嫂有甚好介怀的?难道这不是好事?家里大兄做官,玉郎做名士,一个在朝,另一个在野,何等风光?”
如果事情总能那样简单明了,世界上就没有那许多麻烦了!
陈氏见丈夫懵懂无知的样子,捂着嘴笑了起来。丈夫再追问,她都是摇头不说——有些话心里知道就好,最好不要随便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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