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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开春又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得很大,眼泪都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很是无奈:“按说是该把人交到家属手里,但是昨天情况紧急……还找我们要人?麻烦了!这下好了,人没找到,娘的,惹了一身骚。”
邓立耀说:“扣人没出手续,放人没有手续,凭什么说人是我们抓了?他们有什么证据?”
邓立耀这个说法,多少是有些耍了无赖了,就给家属来一个死活不认。
袁开春没接话,只把烟盒捏扁了,又慢慢展开,接着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大衣是警用棉大衣,绿色的,已经洗得有些褪色:“咱们是公安局,不是纪委,公安局是群众说理的地方,咱们还能乱搞了?不能这样干。我们做了要认,这是原则问题。”
魏剑看着孟伟江,这些话倒是很熟悉,自己的师傅孟伟江虽然算不上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为人处世也是圆滑了些,但是该有的党性原则还是有的。
孟伟江看向魏剑,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关切,有警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看到了没有?出了事,县里谁帮你说说话?啊?如果家属来闹,李书记会帮你说话吗?赵县长会帮你说话吗?他们只会说,魏剑不讲程序,乱抓人,激化矛盾,到时候责任都是你的啊!”
魏剑低着头,没说话。他站在办公室中央,像一根木桩,一动不动。棉大衣上沾满了泥,裤腿上也是泥,鞋上更是泥,胳膊还微微酸痛。
孟伟江挥挥手,动作很疲惫:“袁政委,邓大队,你们两个出去,我和魏剑单独谈。”
袁开春和邓立耀对视一眼,邓立耀先起身出去了,袁开春拿上了一根油条,轻轻的带上了门。门轴“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办公室里只剩下孟伟江和魏剑两个人。
魏剑以为要挨骂,站得笔直,等着。他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准备迎接暴风骤雨。师傅的脾气他是知道的,火爆,越来越火爆,一点就着。这次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师父肯定要骂,骂得狗血淋头。
但孟伟江没骂他。
孟伟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样子还要下雪一样。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他用手指擦了擦,擦出一小块透明,透过那块透明,能看到外面的世界,灰蒙蒙的,雾里看花一般。
“魏剑啊,”他开口,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温和,温和得让魏剑有些不适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个事,是我没把你带好。”
魏剑一愣,没想到孟伟江会这么说。他抬起头,看着师父的背影。
孟伟江的背影有些佝偻,棉大衣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师父老了,真的老了。
记得刚跟师傅的时候,师傅才四十出头,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说话像打雷。现在呢?五十多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说话也慢了。
“这个事情,你说怎么办?”孟伟江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惊涛骇浪,“家属一告你,你全完了。程序有问题,抓人没手续,放人也没手续。上面要是追究下来,扛得住吗?啊?”
魏剑如鲠在喉。
“我这个年龄大了,无所谓了。”孟伟江拉开一把凳子,慢慢的坐在了上面,“五十二了,干了一辈子公安,到头来当了局长,退休也是个副县级。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三十九,正是干事业的时候。机会还多,别犯傻了。”
他拉开抽屉。抽屉很旧,拉的时候“嘎吱”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笺纸,是那种带红头的公文纸,上面印着“曹河县公安局”几个字。纸很白,字也很洒脱,标题写着辞职报告。
字是用钢笔写的,蓝黑色的墨水,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孟伟江仔仔细细的在信笺纸上又看了一遍,然后拿出钢笔拔开了笔帽,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微微颤抖,虚画了几下之后才写了“孟伟江”三个字!
孟伟江吹了吹墨迹,然后把纸推给了魏剑,在材料上敲了敲。
魏剑抬眼一看,眼眶有些发热,没站稳,晃了一下。
“师傅,你怎么能辞职?”
“你抓人有错,我放人有错。”孟伟江说,声音很诚恳,诚恳得让人心疼,“一个事,没必要耽误两个人。当师傅的,再帮你扛一次。这个事,抓人的事情,我也出了手续,时间落在了你抓人之前,这样的话你抓人就没问题了。责任,全在我。”
他又拿起桌子的文书,看了看是批注抓捕王秀兰的。
他又拿起笔拧开笔帽,在纸上签了字,签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又慢慢推给了魏剑,这份材料你拿好,责任就全在我这边,无论谁查,都是我放的人。
办完这一切,他又从抽屉里拿出印泥,红色的。他把大拇指按在印泥上,又按在辞职报告上,按出一个鲜红的指印。
指印很清晰,纹路分明,像一朵盛开的花。
“签字画押,别说咱们不认账。辞职报告啊我会交给李书记。”他心平气和的道,“我年龄这么大了,没必要让人家来免我了。这个事情,就不要耽误你了。”
魏剑看着那张纸,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他想说话,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想哭,但眼睛干涩,流不出泪。
他只是看着那张纸,看着那工整的字迹,看着那鲜红的指印,看着师傅疲惫的脸。
“师傅,”他说,声音有些哽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不能这样。”
孟伟江笑了笑,那笑里有无奈,也有释然,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政法委吕书记已经放话了,找不到人,我辞职。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不用领导开口,自己主动点,还能留点体面。”
他看着魏剑,苦笑一声:“很多人觉得啊当官是很容易的,那是因为他没当过官,没管过事。只看到了权力,但是没看到权力背后的责任啊。没有体会到平衡和妥协的折磨。”
孟伟江的眼神慢慢释然了:“只是我告诉你小子,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为你扛事的,以后长记性,你是曹河的,一辈子都是曹河的,很多事啊,不是公安想办就能办的。这个事,到我这里就结束了。你查下去,没有人会像我一样护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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