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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跃鳞颔首,有聪明人在,省了不少讲话的力气。翠香得意地看了孙希一眼,似乎争得了什么重大胜利。孙希却提醒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在法庭上,你这种主张可是不会被认可的。”
翠香冷哼一声,说:“孙叔叔,你是嫉妒我抢了你的风头吧?”姚英子难得脸色一沉,她这才不服气地把嘴闭上。
“孙医生所言不错,他们这个举动固然可疑,但要说服法官还不够。只有找出这份文书上面无可辩驳的破绽,才有胜算。”农跃鳞慢条斯理道。
几个人面面相觑。姚燕戊父子肯定把文书攥得紧紧的,开庭前绝不可能拿出来。见都见不到,怎么去找破绽?农跃鳞倒是有调查的本事,也有鉴别的眼光,可他如今的处境,根本连屋子都出不去。
农跃鳞挣扎着起身,吓得孙希赶紧过去把导流管扶好。他拿过来从不离身的笔记本,说道:“这样好了。姚医生,你详细描述给我听,不要遗漏任何一个细节,包括那个埃及玫瑰的墨水配方。”
姚英子有些不好意思:“您现在伤成这样,怎么好再打扰?”农跃鳞哈哈一笑:“我如今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正好有事情可以解闷。”他停顿片刻,发出一阵惋惜:“啧,女性地位,继承权,宗祧制度……唉,这是多好的新闻素材呀,倘若我还在《申报》,一定会做一篇大文章出来。”
他都这种境况了,还心心念念新闻,众人又是钦佩,又是好笑。翠香道:“或者您写一篇,我去匿名投给报社。哼,那对父子又猥琐,又贪婪,真是把我家小姐气得不轻,真要让他们大大丢一回脸才行。”
姚英子摇摇头:“我气的倒不是他们觊觎家产,谁不贪财呢?我气的是,他们一会儿说绝嗣,一会儿说招赘,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就好像离开婚姻这个词,他们就不知跟女人还能谈什么——讲真,如果我大伯说一句‘侄女,你去吴淞示范区好辛苦,我帮你打理家业’,说不定我就真答应了。”
她气得一口气说了许多,脸色微微涨红。农跃鳞道:“这也是没办法,几千年封建体制,改变起来何其不易,任重道远哪。”姚英子道:“哼,幸亏我早早发下誓言,终身不婚。要不然,不管我做了多少事,到头来还是被人叫某太太、某夫人。”
方三响听到这里,不动声色地看了孙希一眼。后者脸色微微黯淡了一下,随后连声赞同起来。方三响对这种事也没什么好法子,只好把话题引开:
“对了,英子,你那边什么时候开庭?”
“如果他们明天去提告,那估计是十天之后吧,差不多是十一月十四日——唉!”
姚英子突然意识到,吴淞示范区的成立大会,是那一天;林天晴的预产期,也是那一天;甚至农跃鳞伤愈下床的最低限度,也是那一天。这些事情仿佛会互相吸引,居然纠缠到了一块。
房间里突然陷入沉默。示范区是颜福庆第一次找姚英子合作,她无论如何是要去的;而姚家的家产,也不可能任由那对父子胡来。农跃鳞一方面得设法找出过继文书的破绽,一方面还得避开青帮耳目,尽快离开上海;林天晴就更不用说了……每一桩事情都很重要,每一个人都不能放弃。这千头万绪,仿佛疯长的藤蔓一样伸展到所有人的脑海,让思绪沉滞难行。
就在这时,突然有两团小火苗同时亮起,大有一举烧光所有藤蔓的气势。
“我有个想法,可以killtwobirdswithonestone(一石二鸟)。”
“哎呀呀,大小姐,其实咱们可以‘一箭四雕’!”
孙希和邢翠香同时喊道,然后互相瞪视,都感觉对方是故意要抢风头。
杜阿毛再一次来到戈登路静安寺路,半边脸微微肿起,依稀可以看到一个泛红的掌印。
此刻正是天色蒙蒙亮的辰光,他走到方家寓所对面,一脸疲惫的樊老三正靠着灯杆打瞌睡。杜阿毛先是轻拍,见没反应,又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脸颊。
“啊?谁!你怎么来了?”樊老三这才惊醒过来。
杜阿毛朝地上啐了一口,咬牙切齿:“十天了,那个姓农的不知哪里学的古彩戏法,各处都找不到。黄老大一包气撒到我这里,限令三日内必须有结果——那么这几日方医生有什么动静?”
樊老三抓抓青森森的头皮:“我们几个兄弟日夜盯着,没什么特别的,就是……”
“就是什么?”
“姚英子和孙希两个人几乎每天都来,一待就是几个小时。”
杜阿毛“哦”了一声:“你不认字,看不懂新闻纸。姚家宁波来人争夺家产,把姚家大小姐告上法庭了,这几天报纸上都在热议。他们三个感情老好,遇到事情一起商量,很正常。”
樊老三道:“除此之外,跟平常就没什么两样了。”杜阿毛叹了口气,准备去另外一个盯梢点去问问。这时樊老三冲旁边的小弟骂了一句:“大粪,大粪,天天就知道大粪,你怎么不自己去拉!”
杜阿毛皱皱眉头,问怎么了。樊老三把旁边一个瘦弱汉子拎过来,气呼呼道:“这兔崽子不专心监视,反而盯着人家马桶,狗改不了吃屎!”
那汉子解释说,他之前是在闸北做马桶车夫的,每天清早会赶着车子到各处弄堂里厢收屎尿,再卖给城外农民。他这几天监视时,出于之前的职业习惯,对方家倒马桶的情形会多看一眼。
“他们家就两口人,马桶倒出来的量有点多,而且里面是五花屎。”汉子说。五花屎是行话,意思是马桶里混的垃圾杂物比较多,马桶车夫对这种情形深恶痛绝,所以格外敏感。
樊老三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壳:“腚眼子出来的玩意儿,你也看这么仔细!”杜阿毛却拦住他:“什么样的五花屎?”
这时一阵如老生吊嗓子一样的喊声,从街道尽头响起:“马哎……桶哟……拎出来呀——”一辆载着长圆粪箱的牛车徐徐过来。两侧弄堂仿佛被惊醒似的,一群女子纷纷拎着自家马桶,火速冲到街头,争先把桶交给车夫。
车夫不疾不徐,一桶桶倾倒进粪箱里。她们接回了空桶,便到旁边粗竹扎成的豁筅桶里接了水,沿街蹲成一排,咯噔咯噔地洗涮起来,煞是热闹。这些杂乱的声响,把清晨那点慵懒冲击得涓滴不剩,很多人把这声音当作闹钟。
眼见粪车到了方家楼下,杜阿毛示意向后退几步,几个人藏在海亭后头偷看。只见大门一开,方三响拎着一个马桶走了出来。他走到牛车前,也不用车夫帮忙,自己一抬手,“哗”地倾倒下去,然后洗涮一番,头也不回地进门去了。
杜阿毛在不远处截住了这辆粪车,爬上去检查。粪箱的上面有一个圆口,里面罩了一层稀疏的篾网,如果马桶里有别的大异物,就可以从这里过滤下来。
杜阿毛不顾恶臭,用车夫的手耙子翻动了几下,发现篾网上头挂着几块绷带与纱布。虽然它们已被屎尿浸染得看不出颜色,但从形状可知,应该是被用过的。
樊老三纳闷地看着这一切,难道他是被黄老大逼得太狠,脑子坏掉了?杜阿毛从粪车上跳下来,嘬着牙花子:“姓农的,肯定就在方医生家里,而且受了伤不便移动。”
“啊?”樊老三大惊,“就凭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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