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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日夫只有将耳朵贴在帐篷上,才能隐隐听到他细微的呼吸声。年幼的他断定,嘎鲁一定是要死了。他是奴隶出身,是因为嘎鲁需要玩伴,才把他选了出来。要是嘎鲁死了,他不是就要再回到奴隶堆里了吗?乌日夫不想再去做奴隶了,他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让嘎鲁死。他于是纠集同伴,鼓起勇气在王帐前求见大哈敦。
大哈敦这时才想起了她还有一个外孙。她叹了口气,叫人去察看嘎鲁,却发现他已经烧到人事不省了。嘎鲁被带出来后,足足病了一个多月。等他好了之后,他的个性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他再也不那样大声笑了,只是在看到索布德公主时,才会挤出一个笑容,像看到主人的小狗一样,摇着尾巴上前去,然后再被一脚无情地踢开。
他开始认真学习弓马武艺。曾经的他,任性至极,无论索布德公主如何哄他,他都不肯受一点累。可如今他为了讨好母亲,即便被兄弟们揍到满身是伤,也不敢叫苦。
乌日夫刚开始是幸灾乐祸,可到了后来也忍不住可怜他。哪怕是乌日夫也知道,公主不可能再喜欢他了。他长得实在是太像程砚了。他继承了他父亲的英俊,随着年岁渐长,他那种沉静忧郁的神态,也和他的父亲越来越像。索布德一看到他那张脸,就不可控制地想到程砚,想到背叛,想到被当众抛弃的羞辱,可她对儿子毕竟还是有一点感情的。这就导致,她对嘎鲁的态度,是时冷时热,大寒大暑。在她喝醉时,能拿起鞭子把嘎鲁打得遍体鳞伤,可在她清醒时,她又会心疼地叫人来诊治她的儿子。这时,嘎鲁总会幸福地靠在母亲久违的怀抱里,一声一声叫着额吉。
这下连乌日夫都看不下去了。他也劝说嘎鲁:“不要再靠近公主了,你总有一天会被她打死的。”
嘎鲁却只是道:“乌日夫,我的好谙达,额吉只是生气了,她多打我几次,就能慢慢消气,那时就好了。”
乌日夫撇撇嘴:“我怎么觉得是好不了了。”公主毕竟还有别的情人,别的孩子。
乌日夫一语成谶。不久后,达延汗就决心和大明断交,开始去九边抢夺。而大公主的另一个情人,却在这次战役中殒命。索布德公主因此十分伤心,又喝得酩酊大醉,这次嘎鲁前往去安慰母亲时,迎来的不是往日的痛打,也不是痛打后的安慰,而是一整壶烧得滚烫的烈酒。嘎鲁的半边脸被烫得溃烂,一块一块的皮当场就掉了下来。他在地上打滚、嘶吼。
而他的母亲就站在一旁,破口大骂:“程砚,你高兴了吧!你的族人杀了我的人,杀了我的人!你走了还不够,还要把布日固徳从我身边夺走!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大哈敦闻讯而来,她终于对这个可怜的外孙生了怜悯之心。她只是因程砚之事迁怒嘎鲁,却不想让自己的血脉过得如此悲惨。她派人把嘎鲁带进了王帐,抓来了七八个汉人大夫,才救回了他的命。可他的脸,他那张漂亮得像女孩一样的脸,彻底被毁了。
他的兄弟一见他就拍手叫丑八怪,而他的姐妹则把丑八怪编成了歌,在他耳边反复唱。他彻底不说话了,也不再去见索布德公主了,每天只是沉着脸,孤零零地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大哈敦因此反而关注他起来,她开始将他和大汗一块严厉地教导,也命侍女塔拉细致地照料他。而嘎鲁由于心无旁骛的专注,有时做得甚至比大汗还要好。而到了这时,大哈敦就会严厉地责怪大汗:“你怎么连比你小这么多的堂弟都赢不了?再练、再练!”
乌日夫看到了当时大汗的眼神,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他又开始劝嘎鲁:“你怎么能跟大汗这样争?他是汗王啊。”
嘎鲁没有理睬他,果不其然,那一年的白节,就传出了嘎鲁冒犯大汗的消息。第二天,嘎鲁就被遣送到了赛汗山。在合家团聚的日子,他被下令驱逐出了汗廷。而他的母亲,他的兄弟,没有一个人替他求情,就连大哈敦也是一声长叹而已。他就带着分给他的部民,在漫天大雪中远去。
乌日夫直到很久以后,才想明白其中的原因。大哈敦不是不知道嘎鲁是被冤枉的,但在大汗和嘎鲁之间,她只能选择大汗,谁让嘎鲁是一个汉人种子呢。杂种注定是被嫌恶的一方。让嘎鲁离开,说是惩罚,其实也是一种保护。
可这样深意,并不能填满嘎鲁内心的空洞。嘎鲁的变化越来越大。他开始招揽部民,占领领地,好像只有金银和牛羊能让他满足。他一面用恶毒的言辞和暴躁的举止,赶走身边所有想要亲近他的女人,可另一面他又无比渴望家人。那个汉人,一定是抓住了这一点,才让他变成了这样。乌日夫下定决心,他一定要阻止嘎鲁。在之后的几天,他一找到机会,就开始旁敲侧击。然而,超乎他预料的是,他说得口干舌燥,敌不过月池的一个照面。
乌日夫眼睁睁地看着,嘎鲁一听到消息,就像风一样从帐篷中冲了出去,将那个汉人堵在了沙漠前。月池当然是故意经过此地。
她愤怒道:“你不是说不用我管吗,我要回去了,你拦着我干什么!”
嘎鲁嘴唇微动,终于说了出来:“我、我不能让你走。”
月池道:“你都不信我,为什么不让我走?你该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
嘎鲁忙解释道:“不是的,我是……之前是我错了。我不是厌恶你,而只是担心,汉人也不会接受我……”
月池似是犹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目光慢慢软化下来:“还是因为这块疤?”
嘎鲁一愣,乌日夫的话适时在他耳边想起,好像有一副看不见的重担,压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形都变得佝偻起来。他半晌方苦笑道:“还有我的血统。鞑靼人嫌弃我身上一半汉人的血,汉人嫌弃我身上一半鞑靼人的血。我不能把我身上的血都放干,就只能在嫌恶中度过余生。”
月池的心尖一颤,她忍不住望着他。嘎鲁在她如水的目光中,一字一顿道:“你知道吗,在小时候,我甚至想变成我额吉的一条狗。这样还能从她那里拿到几块剩下的骨头吃,而不是得到这个。”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向了他狰狞扭曲的伤疤。这时,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月池轻声道:“你不要这样看低自己。”
嘎鲁惨白的脸上登时有了光彩,他的眼睛里也发着光。他试探性地抬起手,慢慢地覆在月池的手上,一点一点地收拢。
可月池却在此时将手挣开了,没有什么比给人希望,又硬生生夺走,更让人痛楚了的。
“你、你并不是喜欢我,你只是同情我?”这句话说出来,似是费去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神情先有惊喜转为灰败,再由灰败转为愤怒。而愤怒因月池的沉默更加炽热。
他一个箭步冲到月池面前,他摇晃着她的肩膀:“还是说,你只是利用我,你只是想带我回大明去,为你的家族请功,向皇帝讨赏!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想到的,你这样的人,怎可能看上一个丑陋、龌龊、无知的杂种……你说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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