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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罢,她就戴上斗笠,抬脚下车。张彩对刘瑾道:“您就听她的吧。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您这样的人,到哪里不是九死一生呢?”
刘瑾咬牙道:“你懂什么,就算一定得干,那也得多要点保障才行。”
然而,刘公公这谱没摆多久,就被打脸了。宫中传来消息,夏皇后请旨:“万岁心念边塞,臣妾等深居宫闱,安享荣华,常常自觉不安。我等虽为女流之辈,却也愿效明皇旧事,略尽绵力。”
明皇是指唐明皇,他在位时曾经命宫女为戍边战士做战袍,其中有一位宫人在战袍中缝入了布条,布条上则写着她所作的诗句。诗曰:“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战袍经手作,知落阿谁边?蓄意多添线,含情更著绵。今生已过也,重结后身缘。”后来,这袍中诗被将士发现,将士禀报主帅,主帅禀报唐明皇。唐明皇见这诗句真挚动人,大为感动,就将这位宫人嫁与了将士。
夏皇后借此典请旨,实为一语双关,一则是做战袍,二则是请放年长宫人嫁给士卒,享受天伦之乐。这是天大的仁政,宪宗爷在时独宠万贵妃,先帝爷在时独宠张太后,宫中绝大多数宫女都守了几十年的活寡,能有放出去的机会,怎能不心动。
而对朱厚照来说,他又看不上一群年老色衰的宫人,能用这种办法,办成对他的大业有利之事,他怎么会不答应。然而,饶是聪明如朱厚照,也没想到的,这只是夏皇后第一步棋,她还有后手。过了几日后,夏皇后就再次请旨,言说六局一司办事不力,恳请圣上允准臣妾重新整顿。
宫廷女官制度由来已久,从周朝时就设女官以赞内政。洪武爷登基之后,在内廷立六局一司,六局分别是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宫,一司是指宫正司。如问起女官的用处为何,大多数人估计一张口就是:“约束嫔妃,管理宫闱。”元朝末年,宫闱中也是乱象频生。嫔妃私通外臣,收受贿赂,乃至于秽乱宫闱。洪武爷的确想选拔知书识礼的女官,导引后妃行事,使她们不要做出违礼之事。
但是,他们都忘记的是,女官还有分割宦官事权,与之制衡的作用。洪武爷刚登基时,三令五申,不准宦官识字。宦官不认识字,宫中大小事宜自然是交给女官来论处。后来,永乐爷登基待宦官亲善,宣德爷更是在宫中设内书堂,教导宦官识字,宦官这才渐渐壮大,被委以重任。宫里就这么大一点地方,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宦官起来了,女官自然就弱势下去。六局一司的职权被侵夺,最后大多成了有名无实的空架子。
女官中不是没有出类拔萃之人,只是宦官的靠山是皇帝,女官的靠山却是皇后和太后。有的皇后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谈什么整顿宫闱。至于太后,年事已高,谁伺候不是伺候,很多时候也懒得折腾。宦官们早就没把宫女放在眼中,谁知横空出世一个夏皇后。
英华殿中,婉仪一身素服,不施粉黛,乌油油的鬓发中也只有素白银器。她跪在蒲团之上,面朝佛像,两手合在心窝,双目紧闭,正是在跪经。她年幼时也常跟随母亲去庙中祭拜,可随着年纪渐长,她对这些泥塑木雕越发不信。神佛若真有灵,为何总是好人蒙冤受屈,坏人福寿绵长。与其去求一个没见过的虚无之物,还不如靠自己。
她心中虽这么想,面上的神色却越发虔诚,口中的《地藏经》念得悦耳动听。她为孝宗皇帝做佛事,几乎是日日都来祭拜,以祝祷先帝安享极乐。这么做一是缓和她和朱厚照的关系,二是博取仁孝之名。对于后妃来说,名声也是重要的政治资本。可是这么久久地跪下去,她的膝盖发青红肿,夜夜都在作痛。
晚间回坤宁宫时,香蕙一面忍着泪,一面替她热敷。婉仪毫无所觉,她倚着小几,读《昭鉴录》早已入了神。
沈琼莲在这个时候掀帘入内,她看着这个蒙她教导的女学生,却觉十分心惊。她福身一礼道:“娘娘。”
婉仪抬起头,她的神态越发稳重,她扬起手道:“沈先生来了,快看座。”
沈琼莲却禀道:“臣有事启奏,还请娘娘屏退左右。”
婉仪一愣,她挥了挥手,宫人们俱退了出去,正欲关好门扉时,沈琼莲却道:“开着便是。”
在宫里,与其紧闭门窗防偷听,还不如大打开来得安全。沈琼莲低声道:“娘娘究竟意欲何为?”
婉仪眸光一闪道:“我不知先生是什么意思。”
沈琼莲道:“您知道。难道您真要为不值当的人或事赔上全家的性命吗?”
婉仪沉声道:“先生未免太危言耸听了”
沈琼莲觉得她完全被情爱蒙蔽了心智,她问道:“是不是他带信求您相助?”
婉仪摇摇头:“他没有。他什么都没说。都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心甘情愿。”
沈琼莲都被气笑了:“你才和他见过几面?他只怕连你的样子都记不清了,你还在这里说这些傻话。”
婉仪静静地望着沈琼莲,她道:“三面。”
沈琼莲一愣:“什么?”
婉仪偏过头,她手持书卷,娴静优雅,眼中波光如水一般柔和。她轻声道:“就见过三面。第一面是江南,他先说‘抱歉。在下无能为力。’可紧接着,他立马就拉住我,急道,‘走,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第二面是在宫后苑,他说得是‘拿披风来,立刻送夏小姐回寿昌宫的住所去……我没事。’”
沈琼莲已然听得脸色煞白,她急急掩住婉仪的口,道:“别说了!”
婉仪淡淡一笑:“您别怕,只有最后一句了,他说得是‘还请娘娘在此享用……’”
其实说到底,只有三面之缘,五句闲谈罢了。
第218章缠绵思尽抽残茧
她又马不停蹄地去抄第二家。
她说得如此顺畅,如此熟稔,就连语气都似变了一个人一样。沈琼莲甚至能够想象,她在无数个寒夜中,是怎样一遍遍回忆短暂的会面,一次次将这寥寥数语在心头翻来覆去地研磨。
沈琼莲年纪轻轻就入了宫,并不曾尝过情爱的滋味。比起托身于男子,她宁愿老死于书香笔墨之中。她是非常理智的人,否则也不能在宫中安稳活到今日。
眼见婉仪已是“病入膏肓”,她思索片刻,又换了一个方向来劝说:“您帮不了他。宫中的大铛多得是历事三朝的能人,您和您手下的一众弱女,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婉仪喃喃道:“我可以慢慢来。”
沈琼莲不解,她压低声音道:“可那人……他怕是……”他等不到那一天,他已经命在旦夕了。
婉仪霍然抬眼,她一向是温和娴静的,自小的教养,宫廷的礼仪,早就将她的性子磨得平滑如镜,沈琼莲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火焰从她的魂魄深处而起,包裹着玉石的石块终于裂开,露出了其中光润的玉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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