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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失魂落魄地呆呆看着面前的空荡荡的城堡。悲伤已经把他灵魂都挖空了。他剧烈又沉重的呼吸声在整个城堡里显得格外的响亮和吵闹。从他那一起一伏、悲伤颤抖的胸腔里挤出呼哧呼哧的呼吸声,简直像是一个破旧年老的风箱在吃力地工作。城堡又大又空,家具显得又小又可怜,只能靠着活人来添人气儿,现在一下子死去了三个,整个城堡倏然地沉寂下来了。这个破旧的城堡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空旷——空旷得好像猝然孑然一身的伊万此刻眼底里的神色一般。
李观静静地站在伊万身旁,他的眼睛还紧紧地盯着达丽雅的尸体。现在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揪出来达丽雅的尸体的诡异之处以来证明他刚才看到的那些不是幻觉。他现在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的手还按在伊万的肩膀上了。他那么执着地看着眼前的尸体,坚定的决心让他的手指不由得缩紧缩紧.....
“.....抱歉弗拉基米尔先生,”伊万突然张口说道,“您能先把手拿开吗,我肩胛骨都快让您捏碎了。”
李观赶紧把手拿开,顺便也有意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对不住。”
伊万摇摇头让他不用把这种事往心里去,随即也跟随着李观的目光重新把视线放回到了眼前的尸体身上。比起刚看到自杀的达丽雅那时的崩溃,他现在情绪已经得到了些许的缓和。
“你要是想再看看她,可以靠近点,不用顾忌我,正好现在我也需要自己呆一会,去吧,不用守在我身边。”
李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离开伊万去看达丽雅的尸体。达丽雅的宗教信仰他不懂,但还是在进行之后的事情前先给逝者鞠了个躬。他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达丽雅的尸体,也需要像她们那样摆着吧,按照你们家族的习惯?”
李观说的句子总是颠三倒四的,词语也是不贯通的,伊万刚开始还没有弄懂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只是脱口而出了几个“好、好.....”后迷茫地思考了好一会才意识到李观想要干什么。这个时候李观已经去搬动尸体了。
李观搬运尸体后还特地借着给尸体整理的契机,仔细检查了达丽雅的身体。他盯着那两颗呆板死气的眼珠,那眼珠确实一动不动地停留在眼眶里,死死地盯着空荡的屋顶。也许真的只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呢?他开始质疑他自己。他总是整日整日的做着那些诡异的怪梦,甚至还因为太沉浸在那梦里而差点精神分裂成个疯子。所以他现在有这些幻觉很可能是他还没彻底走出病痛折磨。
他闭了闭眼睛,抿了抿嘴唇把对方的眼睛给合上。他又去检查对方的手,寄希望于真的是自己多想了。他怀着按耐不住的心情忐忑地打开对方握成拳头的手,没有!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又沮丧了起来。
看来达丽雅真的是因为悲伤过度自杀去世的。李观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纵使他对这个奇怪的家庭再怎么怀疑,此刻他的内心也沉痛无比,这也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上一刻她们还在自己面前说这话,下一刻就成了眼前僵硬的尸体了。任谁都不敢相信意外会来的这么突然,这么地猝不及防啊。
在惋惜生命的脆弱的同时,在他的心底里也隐隐藏着一些难以启齿的侥幸。就像是城堡上早就摇摇欲坠将要脱落的墙皮,整个趴在时代的脊梁上挣扎的瓦西里耶夫家族也应该早就随着他们时代的落幕悄然退场。现在到了应该了结的时刻了......是的!现在到了所有的一切都该了结的时刻了!他李观一定得从这个地方安安全全的、彻彻底底的离开!
他怀抱着坚定的决心从达丽雅胸口拔下了深陷血肉的剪刀。那把剪刀插入得那样深,李观都不敢想象眼前的老妇人是抱着怎么样的信念赴死的。这样坚决的死是他这个现在死命想要生的人不能理解的。剪刀最外头的血迹已经干了,只剩下剪头尖处的一滴滴血往下落。李观把剪刀放在一旁,拿出提前准备的干净毛巾给达丽雅擦净伤口,却发现翻飞的血肉处隐隐有什么图案。一个惊天的念头闪电般的快速从他脑海里穿过。他来不及顾忌什么冒犯不冒犯,抓起剪刀快速地朝着伤口的衣服处剪开,又拿毛巾疯狂地擦拭着那里的血迹。他做这一切时一直屏气敛神,只怕是自己多想又怕真的是自己多想了......
随着血迹一点点被毛巾揩干净,一个线条曲折复杂的图案慢慢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轰然一下子李观眼前一阵黑,他的耳朵嗡鸣不止,一个清晰的念头却如同惊雷般在他的昏沉的脑海里炸响。那道惊雷牵扯出了太多太多的画面,那个沉重画框后的祷告语,拿着十字架的女人的扭曲身体,华丽破碎开的巨大的镜子,空旷破旧满是蝙蝠的教堂,爬向孕妇肚子的那些猩红翻滚的蚯蚓,转眼又变成了小舟上一个个从女人身下爬出的生命......他看到了旧时代的鞭子直冲着他的脑门劈过来,就在即将要触碰到他的眼睛、在他脸上留下道狰狞的伤疤的时刻,又快速褪去扭曲转变成了一座座嗡鸣的机器呼隆隆的产房,一辆失控的火车从里头钻出来直直地向他撞过来——他抬手想要去挡——
“呜哧——”
剧烈刺耳的轨道摩擦声几乎要把他的耳膜冲破,他的眼睛、鼻子似乎都要淌出血来了!他大喝一声睁开眼睛,身边却又换了场景,什么工厂什么汽车通通不见了,他成了一张黏在巨网上动弹不得的小小虫了!
而他的身后,有着无数的、和他发着同样声音的追随者们,他们的思想杂乱无章又疯狂地全都往李观的脑袋里涌,那么多的叫喊声、那么疯狂的呼唤声、那么偏执的暴喝声.....还有许许多多的披着各种外衣的撺掇声:
“都怪他、都怪他、都怪他.....”
这些声音要把他的脑袋挤爆了!
“啊——!”
他终于受不了仰面发疯般地叫了出来,似乎要随着这样的叫喊把那些东西通通都给释放出去,把那些痛苦那些呻吟通通都要清理出去。
“弗拉基米尔!” 伊万的声音紧随着在他身后惊响。
可回应他的只有扑通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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