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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是大山里最自在的访客,它不像山下镇子上赶集的旅人那样匆匆忙忙,也不像村里走亲戚的长辈那样带着满身烟火气。
它是从云雾缠绕的山谷深处溜出来的,一出来就裹着山谷草木被晨露浸泡过的清润气息,混着腐殖土发酵后的淡淡草香,漫不经心地穿过整片桐花林。
桐花林的枝桠被它挠得轻轻摇晃,淡紫色的花瓣簌簌往下落,沾了它一身甜香,它就带着这满袖花香,顺着田埂蜿蜒的曲线慢慢往前走。
田埂边的狗尾草被它吹得歪歪倒倒,刚结了青穗的玉米叶被它擦得沙沙作响,没一会它就溜溜达达钻进了半山腰那座爬满青藤的学校。
它轻手轻脚的,像个怕打扰孩子上课的好奇客人,先踮着脚蹭过掉了漆的木质讲台,讲台上面还留着粉笔灰细细的颗粒,它蹭过的时候带起一层浅浅的粉笔灰雾,混着桐花淡淡的甜香,一起飘向那块被粉笔写得密密麻麻的黑板。
风轻轻扫过黑板的边角,把那行写在最上方、被粉笔一笔一画认真刻下的字吹得亮了几分——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里,每个笔画都带着孩童特有的生涩,横不平竖不直。
有的撇拉得太长翘出了黑板的框,有的捺收不住笔涂得黑板一团白,有的字干脆左右偏旁分家,站得歪歪扭扭像没站稳的小娃娃。
可就是这行歪歪扭扭的字,藏着教室里几十个孩子对山外世界最懵懂也最热烈的向往。
山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呢?坐在第一排扎着羊角辫的小阿妹托着下巴想,是不是每天出门都能坐那种四个轮子跑得飞快的汽车,不用天不亮就起床,踩着露湿的山路走整整两个小时才能到学校?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总爱盯着窗外发呆的阿虎咬着铅笔头想,山外的街上是不是真的有永远亮着不会停电的路灯?
不像村子里一到下大雨就跳闸停电,晚上写作业只能点昏黄的煤油灯,熏得人鼻子都发黑。
戴着破草帽上课的老支书家小孙子眨巴着眼睛想,山外是不是真的有比整个桐花山谷还要大还要蓝的海?
老支书说海里面能停比村子还大的船,还能捞出数不清的鱼,那海是不是真的一眼望不到边呀?
孩子们谁也说不清楚山外世界具体的模样,他们只从偶尔进山的货郎口中听过只言片语,只从支教老师带来的画册上看过模糊的图片,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都被那个胆子最大的孩子攥着粉笔,一笔一画歪歪扭扭刻在了黑板上。
他们说不清楚目的地,只把所有懵懂的憧憬都揉进了这一行粗糙的字迹里。
等着路过的山风把这份沉甸甸的向往,吹过层层叠叠的桐花林,吹过弯弯曲曲的山脊,吹向更远更远的山外地方。
闹够了的山风慢慢停下脚步,安安静静落在了教室外面的水泥窗台上,它轻轻晃了晃,掀动窗台上那盆被学生偷偷从后山抱进来的野桐花。
说起这盆桐花,还是上个月的事情呢——几个半大的男孩子趁着周末扛着柴刀上山砍柴,往山谷深处走的时候,在一处被巨石挡住的向阳坡上,发现了这株刚冒出粉色花苞的小桐树苗。
它长在一块松动的石缝旁边,周围就是经常有羊群路过的羊肠小道,要是没人管,再过几天肯定会被放牛放羊的羊群踩断枝干,说不定连根都会被踩出来。
几个男孩子蹲在边上商量了好久,最后决定偷偷把它挖下来带下山,给教室里添点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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