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裱糊铺的竹门被晚风推得“吱呀”作响,门帘上挂着的纸鸢穗子晃来晃去,把案头的松烟墨香搅得漫了满室。沈砚之正握着竹勺,往瓷碗里调浆糊——松烟墨磨得极细,兑上温水,搅出的浆糊泛着层淡青的光,像极了第四卷里祖父墨锭上的“雨过天青云破处”。他指尖捏着竹勺转了个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转头就见闻墨从画板后翻出个铁皮盒,盒身爬满了锈迹,黄褐的锈斑层层叠叠,像裹了层钱塘江边泡透的老泥,连盒盖的铜环都锈得粘在了一起。
“我奶奶临走前攥着我手说,这盒子得等‘守着花墙与纸鸢的人’来了才能开。”闻墨蹲在地上,指尖在盒盖的莲形铜锁上反复摩挲,那锁身刻着半朵莲,花瓣的弧度、纹路,竟与苏晚发簪上的残荷能严丝合缝地对上。他仰头望着沈砚之,眼睛亮得像风灯里的火苗,“她说里头藏着封信,是我太奶奶写给你祖父的,跟‘潮生’石碑的续接法子,全在里头。”
苏晚刚把窗台上的风灯擦干净,听见这话,手里的布巾顿了顿。她忽然想起第四卷里,祖父那页泛黄的便签——“泉亭驿的闻姓石匠,托你守着那半块莲形石片,等沈姓后人来寻,切记,石片认主,需得‘帕、石、人’三相合”。指尖无意识地摸向发簪,银簪上的残荷硌着手心,她往风灯里添了点松烟末,火柴“擦”地划亮,火光“噼啪”跳了跳,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连呼吸都染着墨香。
“咔嗒”一声脆响,闻墨用美工刀撬开了铜锁——锁芯早锈空了,稍一用力就断成了两截。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一股旧纸混着潮气的味道飘出来,盒里垫着的蓝布已褪成了灰白,布面上绣的莲瓣被岁月磨得只剩模糊的轮廓,针脚却和第三卷里泉亭驿残碑边缘的纹路能合上——都是“回纹绕莲”的绣法,每片花瓣边缘都绕着三圈细线,像把石纹绣进了布里。信纸折成工整的三角,边角脆得像枯叶,闻墨指尖捏着纸角慢慢展开,“簌簌”掉下来的纸渣落在掌心,墨迹却黑得发亮,不是普通的松烟墨,是用钱塘潮泥调的——沈砚之一眼就认出来了,祖父诗稿残页上,“年轮漂泊”的“轮”字就是这个色,墨色里带着点潮泥的腥气,却越存越亮,像藏着江潮的力气。
“沈兄亲启”四个字落在信纸抬头,笔锋带着股藏不住的急劲,横画收笔时顿得重,竖钩出锋时快,像石匠凿碑时没忍住的重凿,生怕慢了就来不及。沈砚之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沈”字,指腹触到纸面凸起的墨迹,忽然想起旧木箱里的船票存根——背面“沈姓先生”的铅笔字,虽笔墨不同,可那股“急中藏稳”的笔意,竟与这信如出一辙,都是认准了就不肯回头的性子。
“民国八年春,泉亭驿的桃花落满了石阶,你托我刻的莲形石片,总算成了。”闻墨蹲在案边,轻声念着信里的字,尾音被风灯的火苗卷得发颤,像怕惊扰了纸上的字迹。“那日你在石坊外等了三个时辰,青布褂子沾着江雾的潮汽,袖口都湿透了,却不肯进坊里躲躲。你说‘这石片得分藏两地,等孩子们长大了,自有缘分拼合’。我当时笑你痴,石匠的活计哪能等那么久?你却从怀里掏出半方诗帕,指尖捏着帕角,声音软了些,说‘苏姑娘绣这荷帕时,线断了三次,不也等成了’?”
苏晚的脸忽然发烫,指尖攥着布巾的力道紧了紧。那半方诗帕,此刻正揣在她的袖中——去年在钱塘旧宅西墙的砖缝里找到的,帕子是藕荷色的,荷花的第三瓣只绣了半针,线尾打着个死结,结上还缠着点断了的线头。祖母临终前躺在床上,拉着她的手说:“当年绣到这瓣,你祖父要去泉亭寻石匠,我手一抖,线就断了,后来……就再也没绣完。”
“你说石碑上的‘潮生’二字,得找个懂水性、懂墨性的人续。”闻墨的声音低了些,信纸在他手里微微发颤,像被风拂动的荷叶。“我照着你的意思,把石片凿成两半,一半嵌在泉亭驿的碑座里,用糯米浆封了缝,另一半裹着这信,让娃他娘藏在闻仙堂药柜的暗格里——就藏在装潮泥墨的瓷瓶底下。你当时拍着我肩膀说‘等沈苏两家的孩子凑齐了,石片自会认主’,可我等了三十年,没等来孩子们的缘分,只等来你在江里出事的消息……”
“出事?”沈砚之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咔咔”响,手背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拳头没忍住磕在案上的砚台,墨汁“哗啦”溅在信纸上,晕开个小小的墨团,黑沉沉的,倒像那年钱塘江潮里打转的漩涡,把所有的期盼都卷了进去。他忽然想起第四卷里老掌柜的账本——泛黄的纸页上,“民国十一年秋,沈君托寄纸鸢百只,未取”的字迹,当时只当是祖父忘了,此刻才明白,那“未取”两个字,藏着怎样沉甸甸的重量,藏着怎样再也回不来的遗憾。
“民国十一年的潮汛比往年大,江里的浪头能掀翻木船。”闻墨继续念着,声音里裹着水汽,像要哭出来。“你从泉亭回钱塘那天,坐的是头班船,刚出泉亭驿的江口,就被浪头打翻在江心。捞上来的包裹里,没别的,只有半块石碑残片,上面的‘潮’字被江水泡得发涨,笔画都晕开了,像个没说完的词,像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我回来了’……”
苏晚忽然伸手按住沈砚之的手,他的指节太凉,攥得太紧,连掌心的旧伤都磨得泛白。不知何时,沈砚之袖中的诗帕滑了出来,半绣的荷花瓣正好落在信纸的“苏姑娘”三个字上,针脚打的那个死结,恰好扣住“苏”字的草头,像冥冥之中,早有注定。风灯里的松烟末烧得正旺,橘红的火光把信上的墨迹映得发亮,那些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纸上轻轻跳动——
“……石片认主的法子,我教给娃他娘了:得用沈家人的血,混着苏家人的泪,再兑上泉亭驿的雨水抹上去。你别笑我迷信,当年你说,苏姑娘的荷帕沾了她的泪,绣出来的花才不会谢;这石片沾了你们两家的心意,才能认得主……”
“我没笑。”苏晚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哽咽,眼眶红得像风灯里的火苗。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的泪滴落在信纸上,正好打在“泪”字旁边。奇迹就在这时发生了——那滴泪晕开的地方,竟慢慢显出行浅灰色的字,不是潮泥墨写的,像是用米汤调了墨写的,平日里看不见,遇水才显:“石片合时,往碑座残片里灌钱塘潮泥,‘潮生’二字自会显全,切记,潮泥要取涨潮时的,带着江风的气。”
闻墨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从画板夹层里掏出个布包——正是今早从泉亭驿带回来的那半块莲形石片,边缘的莲纹缺了个角,石面上还沾着点泉亭的细沙。苏晚把袖中的诗帕轻轻铺在案上,帕子上的半朵荷正好对着石片的缺口。沈砚之看着那缺口,忽然咬破了指尖,鲜红的血珠滴在帕子的死结处,顺着线痕慢慢爬——奇妙的是,血珠像认路似的,沿着没绣完的针脚走,竟把那半针荷花瓣补全了,红色的“花瓣”落在藕荷色的帕上,像开得正好的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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