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网

第11章 林都的往事（第1页）

在提笔前我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从2003年直接跨度到2014年，是因为，2014年的时间线里藏着2003年的要讲的故事。2014年在单位的同事也亲如家人，有必要也必须要写进去。更多的在不一样年份发生的事勾起了我心底角落里的的旧时光，讲完这章，还要回到2003年。时间的长河，悄无声息地流淌到了2014年。距离那个充斥着t台光影、后台喧嚣以及2003年张博离开的岁月，已然过去了十多个年头。我的生活轨迹，也如同一条奔涌的江河，在经历过峡谷的激荡后，终于汇入了一片平静而宽阔的流域。在中石油这家地级市单位的基层班组里，我过着一种与过往截然不同、却倍感踏实的生活。这里没有时尚圈的浮光掠影与瞬息万变，没有艺术家们纤细敏感的神经与情绪波动，取而代之的是周而复始的报表、一丝不苟的巡检、刻入骨髓的安全规程，以及一帮性格鲜明、带着市井烟火气的可爱同事。我的妻子佳佳，这位童年伙伴，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重逢后，我们携手组建了家庭。我们的儿子响响已经三岁，正是对世界充满无限好奇、精力旺盛得让人又爱又“恨”的年纪，也是为人父母者心中最柔软的存在。年七月底，班组长挥哥——一位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颇有威望的师傅——大力促成并组织了这次集体活动。包下一辆宽敞的大巴，目的地直指素有“林都”美誉的伊春，算是单位给员工的暑期福利。班组二十多号人，再算上蹦蹦跳跳的孩子们和几位家属，组成了一支三十多人的队伍，在一个周六的清晨，迎着初升的朝阳，热热闹闹地踏上了旅程。大巴车仿佛一个移动的市井茶馆，气氛热烈得如同煮沸的饺子锅。孩子们是天生的欢乐源泉，在过道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如银铃；女人们自成一片天地，分享着自家腌制的咸菜、刚出炉的蛋糕和各色零食，还有熟食，家长里短的闲聊声中透着亲切与温暖；男人们则围坐在一起，有的甩着扑克牌，吆五喝六，有的则天南海北地侃着大山，从国际油价聊到足球赛事，再到矿区里的奇闻异事。车厢里混杂着瓜子香、水果的甜腻、淡淡的汗味以及皮革座椅的气息，构成了一幅鲜活、嘈杂而又充满生命力的出行图景。我们几个平时关系更近些的，自然凑在了一处。靠窗坐着的是班长挥哥，他生就一张颇具特色的长脸，配上一副执拗实诚的性子，人送外号“老驴”。可别被这外号误导，老驴其人，精神头十足，干活是一把好手，技术过硬，在班组里说一不二，极有威信。只是他那驴脾气一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认定的事非得一条道走到黑，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心眼正，对弟兄们没得说，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坐在他旁边的我们都叫他春林哥。他是我们单位乃至整个部里都公认的“门面担当”，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侧脸的轮廓尤其分明，竟与83版《射雕英雄传》里那位饰演杨康的扮演者苗侨伟有八分神似，是一种带着些许贵族气息和忧郁感的英俊。然而这位帅哥有个广为人知的独特癖好——对腰花情有独钟。无论是班组小聚还是外出就餐，爆炒腰花或铁板腰花是他的必点项目，久而久之，“腰子”这个外号不胫而走，我年纪小些，便尊称他一声“腰子哥”。他对此毫不介意，反而乐在其中，常以此自嘲。还有一位我叫她丽姐，是班组的核算员。她生得清秀温婉，说话声音软糯动听，带着一种与她北方人身份不甚相符的、仿佛江南水乡浸润出的韵味。更难得的是她有一副好嗓子，是单位各种文艺汇演的台柱子，歌声一起，总能赢得满堂彩。一路上，主要是老驴和腰子哥在斗嘴，丽姐则扮演着温和的调解员角色，偶尔抿嘴轻笑，或出言劝和两句。老驴揶揄道：“我说腰子，你这天天跟腰子较劲，就不怕补大发了，晚上睡不着觉，火气冲天？”腰子和啃着鸡手反击道：“驴哥，这你就不懂了，食疗讲究以形补形。像您这急脾气，才该多吃点百合、莲子清清心火。”我在一旁和佳佳听着，忍不住相视而笑。佳佳低声对我说：“你看他们，像不像说相声的？”这种同事间简单、直接、甚至带着点粗粝和戏谑的互动，充满了鲜活的生活质感，与记忆中模特圈那种带着艺术光环、彼此保持微妙距离的交往方式截然不同，却让人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亲切和安心。车行五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致如同缓缓展开的画卷，从一望无际、庄稼茂盛的平原，逐渐过渡到起伏和缓的丘陵，最终被连绵不绝、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所取代。空气也变得格外纯净湿润，仿佛被山林里的绿意仔细过滤过一般，深吸一口，沁人心脾。下午时分，大巴车终于驶入了伊春市区。安排好住宿，大家的肠胃早已开始集体抗议。晚饭定在了一家当地口碑极佳的火锅店。那顿羊肉火锅，堪称一次味觉上的震撼教育。锅底是看似简单的清汤，但汤色清澈，里面翻滚着几粒饱满的红枣、枸杞和几片老姜，香气质朴而醇厚。真正的精髓在于那羊肉——据说是当地散养的羔羊，现杀现切。师傅刀工了得，切出的羊肉片厚薄均匀，肥瘦相间，带着诱人的大理石花纹。将这样一片羊肉放入翻滚的汤中，只需轻轻一涮，待其变色立即捞出，蘸上由芝麻酱、韭菜花、腐乳和香菜调制而成的浓稠酱料，送入口中。那一刻，味蕾仿佛被瞬间唤醒！肉质鲜嫩无比，几乎入口即化，没有一丝令人不悦的膻味，只有一股源自草原和森林的、最原始纯粹的甘甜与鲜美在口腔中迸发，余味悠长。“嘿！这羊肉，真他娘的地道！绝了！”老驴吃得酣畅淋漓，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忍不住用他标志性的大嗓门赞叹道。腰子哥则保持着他的“优雅”，细心地涮着肉，品评道：“好肉无需过多修饰，原汁原味方显其真。”当然，他面前那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爆炒腰花也丝毫没有冷落。丽姐小口品尝着，微笑着说：“感觉这儿的空气都是甜的，连带着羊肉也格外鲜美呢。”大家围坐在热气腾腾的铜锅旁，大快朵颐，欢声笑语与锅中“咕嘟咕嘟”的沸腾声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无比温暖、满足的集体氛围。这种围炉共食的快乐，是任何高档西餐厅里那种彬彬有礼的用餐体验都无法替代的。酒足饭饱，伊春“林都”的称号开始显现其真正的含义。虽是七月流火的季节，但这里的夜晚气温骤降，凉意袭人，与油城夏夜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不知是谁提议，在宾馆一间空着的大会议室里打扑克消遣。于是，一幕有趣的场景出现了：一帮大人，纷纷裹上从宾馆借来的厚棉被，围坐在拼起来的长桌旁，开始了“斗地主”。房间里灯光不算明亮，窗外是漆黑如墨、万籁俱寂的林海夜色，窗内我们一个个裹得如同过冬的粽子，手里紧攥着扑克牌，呼出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场面既滑稽又充满了特别的温馨感。孩子们经过一天的兴奋，早已疲惫不堪，被妈妈们带回房间休息了。我则留下来，与腰子哥、老驴、丽姐等人战况正酣。“老驴！出牌利索点！磨磨蹭蹭的，等你出牌黄花菜都凉了！”腰子哥催促道，他即使打牌也带着几分从容。“催什么催！我不得琢磨琢磨嘛！这牌……唉！”老驴裹紧身上的棉被，眉头紧锁，一脸凝重地盯着手里的牌，仿佛在思考一项重大技术攻关。丽姐在一旁笑着打圆场：“慢慢来，不急，玩牌嘛，开心最重要。”那一刻，窗外是深邃无边的寂静，只有远处山林间隐约传来的风声如同大自然的呼吸；窗内，扑克牌摔在桌面上的脆响、时而爆发的争论声、懊恼的叹息和得意的欢笑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活趣味和同事情谊的独特画面。这种在寒冷夏夜里，依靠集体的温暖和简单的游戏来驱散寒意、寻找快乐的方式，有一种返璞归真的质朴和纯粹。第二天一早，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媚。我们此行最重要的项目——进山游览正式开始。目的地是伊春着名的汤旺河国家森林公园。一踏入林区，仿佛瞬间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参天的红松、笔直的白桦、茂密的云杉遮天蔽日，阳光努力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洒下斑驳陆离、不断晃动的光斑。脚下是厚实的木栈道，蜿蜒伸向森林深处。空气中弥漫着植物枝叶腐烂后特有的、混合着潮湿泥土和树脂的清新气息，深吸一口，那股清凉甘甜直抵肺腑，据说这里的负氧离子含量极高，是名副其实的“天然氧吧”。大家三五成群，沿着栈道缓步前行。孩子们最为兴奋，跑在前面，指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树木和岩石大呼小叫；大人们则放慢了脚步，贪婪地呼吸着这奢侈的新鲜空气，享受着城市中难得的静谧与清幽。脚下是积年累月形成的、松软如地毯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悄然无声。唯有清脆的鸟鸣在山谷间此起彼伏，更反衬出山林的幽深宁静。老驴和几个年轻力壮的同事较上了劲，非要比赛谁先登上山顶；腰子哥则拿着他的单反相机，不时停下脚步，寻找最佳角度，捕捉光影在林间穿梭的美妙瞬间；丽姐和几位女同事边走边聊，不时传来一阵阵轻松愉悦的笑声。我和佳佳手牵着手，走在队伍中间。我们对那些需要几人才能合抱的参天古树和造型奇特的火山岩充满了好奇。越往上攀登，视野越发开阔，层峦叠嶂的绿色林海在脚下如波涛般铺展开来，蔚为壮观。爬到一个视野极佳的观景平台，我们停下来休息。凭栏远眺，满眼皆是起伏的林海，无边无际，山风拂面，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瞬间吹散了攀登的疲惫。站在这片辽阔壮美、充满生命力的自然景观前，我的心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远方。这携手登山、相互扶持的情景，这山林间特有的静谧与清新，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轻轻打开了记忆深处的一扇门。许多年前，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空间，另一座山峦上，身边是另一个女孩——小雪。我们也曾这样并肩攀登，在西山的石阶上攀登，在坦诚心扉、解除心结之后，于云雾缭绕的山巅，留下一个真挚的吻……那个如同夏日阳光般炽热、坦率，曾经在我情感迷惘时期照亮我前行道路的女孩的身影，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些青春的躁动、情感的纠结、热烈的爱恋与无奈的别离，都已被漫长的岁月沉淀、打磨，化作了一道淡淡的、带着些许温暖惆怅的风景，与眼前和佳佳之间这份安稳、平实的幸福，共同构成了我人生书卷中风格迥异却同样重要的章节。一幅色彩浓烈奔放，如油画；一幅色调温暖沉静，如水墨。它们共同描绘出生命的复杂与完整。时光荏苒，物是人非。如今，紧紧牵着我手、与我共享这林海清风的是佳佳，是给予我坚实家庭港湾和血脉延续的妻子。那段与小雪的青春往事，早已被妥善收藏在岁月的相册深处，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心中没有伤感，亦无遗憾，只是一种淡淡的、如同此刻山间飘过的薄雾般的恍惚与怀念。人生恰似这登山之旅，不同的路段，总会有不同的人陪你走过不同的风景。有的路段繁花似锦，热烈奔放如盛夏阳光；有的路段沉稳厚重，温润持久如秋日林泉。重要的是，珍惜当下与你并肩同行的人，走好眼前的每一步路。“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佳佳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我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现实。我转过头，迎上她清澈而关切的目光，笑了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体的温暖，轻声说：“没什么，想起一些好多年以前爬山的事。晚上有空，我给你讲讲。这儿空气真好，有家，有你在身边，真好。”佳佳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低声回应道：“嗯，是挺好的。以后我们常出来走走。”下山后，大家在山门口那个刻着汤旺河国家森林公园醒目大字的巨石旁合影留念，三十多口人，男女老少，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脸上都洋溢着游玩后的满足与疲惫交织的笑容。在“茄子”的欢快呼喊声中，快门声响起，将这次愉快的林都之旅定格为永恒的集体记忆。大家又去了当地有名的野味餐馆用了下午餐。地道的山野风味让我至今还在怀念：榛蘑炖散养小笨鸡、清爽的凉拌刺五加芽、浓油赤酱的红烧林蛙、野猪肉炒酸菜，红烧鹿肉，酱焖柳根……味道质朴，却鲜美无比，充满了大自然的豪放气息。大家围坐在大圆桌旁，经过六个多小时的登山运动，个个食欲大开，吃得格外香甜。饭桌上，老驴和腰子哥还在为昨晚打牌时一步牌的出法争论不休，引得众人哄堂大笑，为这顿农家宴增添了更多欢乐的气氛。饭后，大家又到附近的土特产市场逛了逛，买了些木耳、蘑菇、松子，蓝莓酒，回程的大巴车上，气氛比来时安静了许多。玩累了的孩子们大多依偎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大人们也大多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着此行感受。窗外，伊春的无边绿意渐渐远去，熟悉的城市轮廓再次映入眼帘。佳佳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中充满了平静的满足感。这次伊春之行，是家人般的温馨陪伴、以及大自然对心灵的彻底洗涤。但正是这些平凡、琐碎、充满烟火气的细节，共同构成了我2014年夏天最真实、最温暖、也最厚重的记忆。它让我深刻地体会到，生活终究从那些充满戏剧性、不确定性的青春舞台，稳稳地降落到了这片由平凡工作、踏实家庭、可爱同事和简单出行构筑的、广阔而温暖的土地上。过往的回忆，如同森林缝隙中偶尔漏下的、遥远星辰的微光，虽已黯淡，却也曾真切地照亮过某段来路；而眼前的这份温暖与安稳，才是紧握在手中、可以照亮当下与未来每一步行程的、实实在在的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