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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辰十二年。“星陨”前二十五个月。
江离从书桌前抬起脸。
暮色已经无法被拒绝地侵入了国立图书馆最高的塔。很快,如果不开灯,江离就无法在这间阅览室里继续读书。
这座塔叫做巴别。江离以前读过一篇题为《巴别图书馆》的故事。故事中的图书馆里的藏书乃一切字母、标点与空格的随机组合。于是它们包罗万象,蕴含一切可能被述说的内容,因而将真正有意义的信息隐藏。在传说里,人们意图建起一座高耸通天的巴别塔,却在过程中被神打乱了语言。他们再不能沟通,所以塔没有建成。博尔赫斯给他描述的图书馆取名巴别,是因为这座汇聚了一切可能文献的图书馆是巴别塔一般的丰功伟绩,却也因为它的伟大而失败。
国立图书馆的巴别塔不是一座公开作为藏书室存在的塔。在地图上,这座塔被标记为非授权者不可入内。国立图书馆的高度,在建筑物限高的北离市明京区是一个例外。只不过它的最高处并非对所有人开放。人们更多地注意到并到访塔楼外部的观景台,而非观景台环绕的房间。江离知道这座塔昵称巴别,也只是听苏文绮说的。
或许在这座塔里能观阅到的文献的确包罗万象。然而,在江离看来,它叫做巴别,还有一个更恐怖的原因。所有国家都有对出版物的管理。帝国不例外。巴别塔收录与供读者阅览的,就是帝国实质上的禁书。帝国管制了一些语言的交互、一些思维的传递,于是帝国的人们就无法与彼此沟通。
江离合上眼前的书。六点了,她该回家。
其实,江离并不需要来国立图书馆借这本《从殖民制度到贫富差距》。这书是诺贝尔奖得主的知名作品,一定被江离所在学校的图书馆收藏。不过,国立图书馆距离苏文绮租给江离的公寓很近。周末,江离乐得来这间隐秘的阅览室自习,以回避苏文绮。
她亦没有多仔细地读这本。就同一主题,她多年前就读过相同作者写的、更适合学界读者的论文。找这本书,仅是出于某种百闻不如一见的好奇心。
巴别塔里的书,哪怕是比《从殖民制度到贫富差距》更古老许多的,也没有借书卡袋。江离无从得知什么人曾经观阅过它们。
江离在渐暗的阴影里走到阅览室的门。她没有归还书,就这样将它做好页码标记、放在书桌上。苏文绮不是唯一一个有这间阅览室钥匙的人。不过,江离光顾此这么多天,也不见有其他人来过。江离出门,用苏文绮的钥匙给门上锁。她把钥匙放回包里,拎着包走下楼梯。她想,其实巴别塔还是很大的,或许在同一个楼层或者其他楼层,其他的门通向其他的阅览室,而其他的人们就使用着其他的阅览室。
雪渐关上电脑。图书管理员在叫她。他们做好了《压迫的算法》的几个章节的复印。
她驾驶电动轮椅到服务台。服务台有无障碍区块。帝国幅员辽阔,健全主义设计依然在绝大部分地区普遍。然而这里是首都北离,明京区更乃北离的政治与文教中枢。可以说,帝国的统治阶级所广泛认同的最先进思想,就悉数被实践在这里。
雪渐的活动范围,从她变得不良于行以来,被限制。不过,她早年当众议员、现在做首席执行官,除了定期的公开露面,工作上并无需要出明京区之处。一方面,这使她生活比较便利、精神比较舒适。另一方面,这令她不得不经常提醒自己,自己乃一个残障人士,而帝国的许多残障人士不像自己,他们没有勉强“无障碍”的日常。
图书管理员提醒她,《压迫的算法》的借书期限还有三十天。通常,雪渐有自己不需要带书走就会还书、以方便其他人阅读的习惯。但,《压迫的算法》她最近也许还将再用到,再像今天一样上楼到此区域、等待书被调取,十分浪费时间。于是她将书与复印版一并取走。
高中的最后一年,雪渐拿了国际语言学奥林匹克的金奖。那是帝国第三年参加国际语言学奥林匹克、第二次有人获奖,亦是第一个金奖。雪渐被媒体采访、被大学提前录取,一时看尽人间风光。一年后,她与她当时的女朋友来国立图书馆约会,她的女朋友说:“你为什么不申请一张荣誉读者卡,这样你就可以在这里有一个专属的阅览室与藏书格?”
这是雪渐第一次听说这种制度。
国立图书馆的荣誉读者卡,要求持卡人有杰出成就。雪渐的语言学奥林匹克金奖构成杰出成就。因此,雪渐在国立图书馆有了终身的私人空间与更高的借阅权限。她感觉,这类似某种门槛低许多的诺贝尔奖停车位。
在她当前的公司里,她在帝国阅览各种正版书的权限是最高的。公司是一个做教育普及的非营利组织。于是,有项目──通常是为编写教案──需要一些不易获取的书目时,负责人会来找雪渐。《压迫的算法》被一个正在开发中的信息获取课程参考。
雪渐从三层坐电梯到地下一层。因为后来有了无障碍需要,她现在的藏书格不是许多年前那个。她拨密码盘、打开金属门。《压迫的算法》被放入空无一物的格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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