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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岚也笑了起来,有点无奈的,但总归事情过去太久,她也能心平气和地说出来了: “我出身远没你那么好,小时候家境还可以,可惜后来生我的那个男人开始赌了,他输了回家就打我妈和我,赢了就喝得醉醺醺的,很快家徒四壁,他欠了债,没法子还,就抛掉整个家躲起来,我妈妈拼死拼活还债,等债清了他又回家,继续赌。”
她耳边响起年少的自己的哭声,觉得胸口有点恶心,定一定神看着何攸同继续说: “我被打怕了,躲到学校去,一直不敢回家,就靠她寄点钱来给我,那个时候我真是没用啊,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她怎么能活得长呢?她得了很重的肝病,一直瞒着,等到最后了我才知道,那个时候已经下病危通知书了……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听到仁开,是医生告诉我的, ‘你妈妈的病,要是早点发现,送到仁开,说不定还有救’,但那个时候太晚了,我们也真的再也拿不出一点钱送她去仁开了。”
这些事情曾经是她最羞耻提起的往事,也见证了她的懦弱无用,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给了她力量,竟然一口气说出来了。穆岚甚至不想哭,深深叹一口气,看着自己手上的趼子,那也是过去的时光留给她的: “我以前觉得我妈妈没用,被这样打也不走,后来才知道,她咬牙活到把所有的债还清了,房子也实掉,偷偷给我存了一小笔钱……我当然也不认识你妈妈,但是她不把这些事情早早告诉你,还尽力维护你爸爸在你心里的形象,怎么不是爱呢?她不教你恨,也不把他们的阴影—昧地灌输给你……我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是混迹在越南还是柬埔寨的赌场里继续不人不鬼……但他到底没有把我卖掉还债,在我妈妈死了之后也没来纠缠过我。刚才我还说不去看他,吐完这一通牢骚,攸同,你不要笑话我,如果有人告诉我他还活着,我永远不会叫他爸爸了,也不会去见他,但是我还是要给他养老送终的,这是生我的人,养过我,我不原谅他做的,不会为舆论低头,但是我不能抛掉我的责任……”
说完她肩膀觉得一松,低下了头,直到何攸同的声音又响起:“穆岚,你啊,其实心肠软。总是不记得人家对你不好,一点点好却怎么也不忘记。”
穆岚对着他一笑:“没办法,我就是这么活过来的,许多人的一点点好托着我走到现在。不能不记得。”
他们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像是早就忘记了这场拜访的初衷,后采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别的事情,最后连《长声》也拿出来谈了。等到暮色四合,倦鸟归林,带来的甜食全吃空了,何攸同倚在茶几旁,看起来像是彻底松弛下来。他看着窗外,忽然说: “我小时候,其实是想做魔术师的或者去马戏团。
他扭头,看见穆岚满脸诧异的神色,很温柔地笑了一笑: “真的。”
“不是,不是。”穆岚澄清, “我只是惊讶,不是不信你。”
“嗯。”他充满怀念地继续说, “那个时候我和我妈妈生活在她的故乡,离一个叫阿维尼翁的城市不远。那里每年夏天有艺术节,有时会有流动的马戏团,小时侯妈妈会带我去看,很热闹,也很快活,我可以一口气连着看好几场也不厌倦。看完表演出来我们去吃晚饭,天色还是微微发亮,星星映在白色的天空上。差不多十年前,也是在这里,周恺过来找我,要我帮他给个角色试镜,他在大学里一直很照顷我,我去了,开始演戏,发现原来有地方比马戏团还热闹喧腾,我就再也不想离开,更不想做医生了。这么说起来,我这个人就是爱热闹,读医学院也是,和周恺玩得这么好,学打牌,就是小时侯一个人玩怕了,所以哪里热闹去哪里……”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分明在笑,可不知道为什么,穆岚却觉得有一点微微的酸楚冒上心头,竟然不忍心地把凝视他的视线转开了。
后来何家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解决的,穆岚并没有过问,何攸同也再没有提起。只是那天他们在一起稀里糊涂聊到很晚,尽说些小时候的事情,直到裴意找上门,带着她又一次穿越封锁线,才握手告别。接着日子还是照旧,直到有一天裴意在片场拦下她,二话不说给她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吓得穆岚赶快闪躲开,连连退后,差点把自己摔一胶。裴意巍然不动,笔直地把躬鞠完了,才走上前扶稳她,居然脸色发红。
穆岚把这个事情说给何攸同听:“小裴吓到我了。”
“我回去要说他。”何攸同却说, “这个躬应该我给你鞠的。”
穆岚瞪他:“你们胡闹什么,净胡说。”
“穆岚,我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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